扩音器的回声在海面上滚了很远。
少將举著扩音器,手臂保持著仰角,脖子仰到了极限。
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三十米高空那个踩著白焰的身影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个人没有低头。
甚至没有偏头。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越过三艘驱逐舰,越过灯火通明的海岸线,落在更远的、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少將的手臂开始酸了。
指挥所里,韩崢攥著通讯器,指节嵌进塑料壳的裂纹里。
不是傲慢,也不是无视。
隔著三十米拿扩音器喊一只鹰,鹰不理你。
不是因为看不起你,是因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白焰台阶开始消散。
从最低的一级往上,焰光一寸一寸退去。
脚下的海面恢復了黑沉沉的顏色,碎浪拍打著驱逐舰的舷侧,冰冷的水声重新灌回每个人的耳朵。
最后一级焰台在他脚底收束成一个光点。
然后那个人看了一眼甲板。
就一眼。
少將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但那道目光不是看他的。
扫过去的方向,落在角落的一个人身上——王浩。
只停了半秒。
空气皱了。
无声的、透明的涟漪从那个位置盪开,一圈、两圈,和一周前柳语嫣家客厅里的那种褶皱一模一样。
涟漪散尽。
天上什么都没有了。
甲板上的风变冷了。
少將缓缓放下扩音器。手臂落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整条手臂从肩到指尖全麻了。
指挥所內鸦雀无声。
韩崢把通讯器搁回桌上。没砸,很轻地搁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韩科……”
一个参谋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他走了?”
韩崢没回答。
王浩站在角落里。
胸口的热度还没完全退。
他盯著高空那片已经恢復正常的夜色,嘴唇动了两下。
“文明不熄,薪火永燃。”
声音不大。
但指挥所的空间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韩崢转头看他。
王浩的脸上没有狂热,没有崇拜。
一个开了八年滴滴的中年男人,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虔诚的语气,替那个消失的人做了註解。
“薪火,救世不留名。从来如此。”
韩崢的腮帮子绷了两秒。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们不是敌人”,想说“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想说“国家需要了解你们”。
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王浩下一句话把他所有的措辞全堵死了。
“韩科长,你觉得咱们的军舰今晚打贏了吗?”
韩崢闭了嘴。
三艘驱逐舰,一百二十七枚弹药,十五分钟,打空了。
触手断了长,长了断,弹药告罄的时候那东西毫髮无损。
然后那个人来了。两分钟。
赤手空拳。
“薪火的人,不跟任何国家、任何权力绑在一起。”
王浩的声音很低,像在复述脑海深处那段金光灌进来的古老记忆。
“不是看不起。是不能。”
“跟了谁,就得站谁那边。站了边就得挑拣,这边救那边不救。”
他顿了一下。
“下次异兽出现在別国的时候,谁去救?”
指挥所里没有人接话。
韩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最终,他把通讯器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经过王浩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你瞒了我的事,我会查到的。”
王浩接住了他的目光。
“韩科长,查到了也没用”
韩崢没有回头。
——
三万英尺高空。
机舱里,苏晨靠在座椅上,面具还没摘。
他先拿起了桌板上的三明治。
咬了一口。
火腿芝士,麵包烤得刚好,芝士拉丝。
柳语嫣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从起飞到现在眼睛没眨过几下。
她的脑子里还在反覆播放刚才的画面,
白焰台阶、焚天剑柱、踏火凌空。
苏晨把三明治吃了半个,终於摘下面具。
柳语嫣看到了那张二十五岁的脸。黑眼圈,嘴角沾了芝士碎。
她攥紧了扶手。
“刚才你都看到了。”
苏晨拿起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那只深渊潮汐兽,e级,最低阶。”
柳语嫣的手指蜷了一下,最低阶。
三艘驱逐舰打空弹药没杀死的东西,是最低阶。
“未来会有d级、c级。”
他把瓶盖拧回去,声音和语速都没变。
“更大,更快,更难杀。数量更多。”
柳语嫣的呼吸浅了半拍。
苏晨从风衣內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板上。
一颗结晶。拇指大小,通体暗红,內部有一簇火焰状的光纹在跳动。
和他一周前用来突破二阶的那颗形態一致。
柳语嫣的瞳孔锁死在那颗结晶上。
“这是异兽的核心结晶。”
苏晨的指尖碰了碰它,
“製作火种的原材料。”
他抬起头,面具不在了,眼神没有了“千年传火者”的沉远和苍凉。
但比那更重。
“我说过,古树认可的人才能成为薪火成员。你的考验,即將开始。”
“通过考验,你就能拥有超凡的力量。和今晚你看到的,同一种力量。”
柳语嫣看著苏晨的眼睛。二十五岁的脸,嘴角还有芝士碎。
“会长。”
她的声音稳住了。
眼底的光不是商场上那种锋利,而是一种更纯的东西。
“从我踏进基地那天起,我就准备好了。”
苏晨点了一下头。
“回去之后,去基地找我。”
柳语嫣弯腰。
直起身的时候,眼角的湿意被她用力眨了一下压回去。
苏晨把三明治剩下的那一半塞进嘴里,转头看向舷窗外的云海。
面板在视野角落安安静静地掛著。
积分:3250。真实度:425。
e阶火种製作费用:1000积分+e阶结晶x1。
做完还剩2250。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给柳语嫣赋予超凡序列,加上考验场景的具现布置,大概还要再花三四百。
手头宽裕了。
苏晨靠回椅背,闭上眼。
千年传火者在三万英尺的私人飞机上吃著三明治闭目养神,
旁边坐著一个价值千亿的虔诚信徒。
这日子,比写网文爽多了。
——
京州城西,居民楼。
林小满的棒棒糖掉了。
西瓜味的塑料棍磕在键盘空格键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滑鼠垫底下。
她没去捡。
监控画面中,那根从海面直衝天穹的白色焰柱,即使经过四层压缩,依然亮得刺眼。
林小满盯著左屏那帧模糊的画面。
焰柱顶端,有一个人形轮廓。
她的指尖贴上屏幕。
放大、增强、降噪、再放大。
轮廓勉强清晰了一点。
黑色的衣服,风被吹起来的弧度。
旁边——另一个人形。
体型较小,髮丝被气流扯散。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
柳语嫣。
和那个人站在一起。
所有线索在她脑子里炸成一张网——柳家老宅、城东化工厂、军方封锁、千亿资金异动、东海焰柱。
网的中心只有一个点。
城西郊区那座四合院。
林小满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扯开床底的拉链袋,往里塞了两件卫衣、一包薯片、三根充电线和一台巴掌大的便携终端机。
背包拉上,帽子压低。
手机亮了。
“孙老冤种”。
她接起来。
“查到了没有!我给你的钱——”
“退你。这单不做了。”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
林小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手繫鞋带,声音软乎乎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点破事,我没兴趣了。”
掛断。
拉黑。
她把手机塞进兜里,推开出租屋的门。
走廊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照在一个穿灰色卫衣、扎双马尾、背著鼓鼓囊囊小背包的女孩身上。
一米五二。
看著像去春游的高中生。
林小满走出居民楼,深吸了一口京州深夜的空气。
汽车尾气和煎饼摊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皱了下鼻子。
她已经四十七天没出过门了。
打开手机地图,输入目的地。
京州城西郊区。
导航提示,预计一小时十二分钟。
林小满叫了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她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帧模糊的焰柱画面,
瞳孔底部映著屏幕的光,转著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不是好奇。
是饥渴。
八年。
她在键盘后面坐了八年,打穿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数字围墙,
五角大楼、克里姆林宫、mi6——没有一扇门能挡她超过二十分钟。
然后她在一座破院子面前卡住了。
不是因为防火墙。
是因为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不在网线里。
网约车到了。
林小满拉开后门,缩进座位里,背包抱在怀里。
“师傅,城西郊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那边挺偏的,大晚上一个小姑娘——”
“开就行。”
车子启动。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后退。
林小满把帽子拉到了眉毛,缩在后座的阴影里,瞳孔映著窗外流动的光。
门后面有什么,不知道。
但她得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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