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临时安置点。
市体育馆被徵用了。三千多张摺叠床排成方阵,
军绿色毛毯叠得整齐,但没几床是叠著的,
大部分被裹在身上,连同里面的人一起蜷成一团。
老赵坐在角落的床沿上,背靠著墙,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他已经坐了六个小时,姿势没变过。
三十年跑海。
颱风见过,巨浪见过,差点翻船的时候也有。
但那些东西在昨晚那只竖瞳面前,就像拿纸糊的小船去比航母。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老伴发来第十九条消息。
他一条没回。不知道怎么打字。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儿子的消息夹在中间。
老赵盯著那行字,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毯子上。
旁边的床上,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妈妈在刷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
#东海异象#
#东海新武器试验#
#我国新型国防装备#
东海市官微的通告被顶到了最前面,
“昨日系我国新型国防装备例行试验,试验过程中產生的光学与声学效应属正常现象,请市民安心。封锁区域预计三日內解除。”
评论区画风撕成了两半。
“我就说嘛!大国重器!此生无悔入华夏!”
“这什么武器啊?直接把天烧红了?我从阳台上拍到的视频呢?怎么发不出去了?”
“军舰编队+全城撤离+防空警报,试验个武器需要这个阵仗?你们信吗反正我不太信。”
“楼上的,你去过东海吗?我家就住海边,昨晚地面在抖!窗户玻璃自己裂了!这是试验能搞出来的?”
“家人们谁懂啊,別就我一个人还是凡人,你们回头一个个都御剑飞行了。”
最后这条高赞评论底下,表情包和修仙小说截图刷了几千楼。
有人在笑。
更多的人没在笑。
那些住在海边、亲眼看到天空变色的人,
那些被武装车队赶上大巴、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拿的人,
他们沉默地刷著手机,看著“新武器试验”四个字,心里清楚那不是武器。
武器不会让天空变成血色。
武器不会让海面像锅里的水一样翻滚。
武器不会在夜空中烧出一根白到刺瞎眼睛的火柱。
但他们也没法说什么。
签了保密协议的不敢说,没签的说了也没人信。
两个小时后,那几条质疑帖子被精准刪除。
评论区重新恢復了“大国重器”“此生无悔”的整齐队形。
老赵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眼皮后面全是那根焰柱。
以及焰柱顶端,那个踩著白焰、面具半遮的身影。
——
京州,城西郊区,薪火基地。
苏晨靠在祭坛石阶上刷手机。
古树的金芒落在屏幕上,和微博评论区的蓝光混在一起,诡异地和谐。
他把那条“別就我一个人还是凡人”的高赞评论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以后可能用得上,舆论素材。
然后退出微博,打开笔记本。
“官方封口效率一流。通告措辞专业,刪帖精准,舆论引导在两小时內完成转向。”
笔尖往下移了一行。
“但口子堵不住太久。下一只异兽出现时,如果在人口密集区,不是一条通告能按住的。”
他翻到空白页,开始算帐。
当前积分:3250。e阶结晶x1。
製作e阶火种:1000积分+结晶。赋予他人超凡序列:1000积分。
给柳语嫣做火种並赋予,总共2000。做完剩1250。
苏晨把“2000”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三个字——“黑商系统”。
想了想,又圈了三遍。
自己要从二阶突破三阶,需要d阶以上的火种。
但系统当前等级只能製作e阶。
升级需要真实度,真实度才是硬通货。
苏晨闭了一下眼。
铜片还在军方实验室里。
程感知模块一直开著,断断续续能捕捉到周边的信息碎片。
韩崢组建了“薪火溯源专项办公室”。
第一支考古队已经出发,目標秦省古观星台遗址。
苏晨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秦省古观星台。
韩崢选了这个点当突破口,说明他的情报整合能力比预想的强。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现在什么都没有。
苏晨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让他们先挖。挖出一片空白。等我升级后再填。”
不急。
考古队挖出“空白”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预热。
当他们翻遍整座古观星台,一无所获、满心困惑的时候,
突然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块刻著薪火图腾的石碑。
那个瞬间的衝击力,比直接埋一座遗蹟大十倍。
落差即爽感。
合上笔记本。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闪了一下。
然后弹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四合院外围五十米范围內出现未知人类个体。非柳语嫣。非施工人员。”
苏晨的手停了。
他调出系统的空间感知界面。
一个热源信號正沿著泥路向四合院靠近。
动作谨慎、步幅极小、频繁停顿。
走三步,停两秒。再走三步,停三秒。
每次停顿时身体重心会略微偏移,像在观察周围环境。
典型的侦查行进模式。
不是官方。
韩崢的人会有车辆和编队,不会单人步行。
不是柳家安排的施工队,施工队在后院,走的是另一条路。
苏晨把笔记本翻到画了圈的那个代號旁边。
零。
面具底下的嘴唇弯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他靠在古树上,没有动。
笔记本合上,搁在石阶旁边。
面具就在手边,但他没有拿。
等。
——
四合院外。
林小满站在泥路尽头。
帽子压到眉毛。
背包带勒在肩膀上,里面装著两件换洗卫衣、一包烧烤味薯片、三根充电线和一台巴掌大的便携终端机。
像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她眼前的四合院和卫星图上不一样了。
围墙重新抹了灰浆,顏色比周围那些废弃农舍白了两个色號。
院门换了新漆,深褐色,铜质门环擦得发亮。
门口的杂草被清理乾净,青石板路一直铺到泥路边沿。
后院方向传来零星的电钻声和工人搬砖的闷响。
有人在翻修。
林小满绕著院墙走了一圈。便携终端机贴著墙面扫了一遍。
结果和两周前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无异常电磁辐射。
无加密信號源。
无任何数字层面的异常。
乾净。
她把终端机收回兜里,站在院门前。
手机信號一格,摇摇欲坠。
风吹过枯草,沙沙的声音填满了整条泥路。
深秋午后的阳光很薄,照在她脸上没有温度。
林小满盯著那扇新漆的院门看了十秒。
八年。
她在键盘后面坐了八年,这个世界所有装了密码的门,在她面前都跟没装一样。
但这座院子没有门。
不是打不开——是根本没有什么可打的。
但所有“有问题”的线索指向这里。
这里本身却“没有问题”。
这种感觉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蜜罐。
顶级蜜罐不是用来防御的是用来钓鱼的。
表面越普通,里面的东西越不属於这个层级。
林小满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塑料棍还叼在嘴里,被她咬出了齿痕。
她伸手推开了院门。
铜质门环在她手心里冰凉。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嘎吱一声,拖了很长的尾音。
前院。
比预想的乾净。
石板路被扫过,墙根的青苔被铲掉了大半,角落里堆著几袋水泥和一摞新砖。
她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穿过中院。
一株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风里晃。
树下一张石桌,桌面擦得很乾净,上面搁著一只粗瓷茶杯,杯壁上掛著干了的茶渍。
有人在这里喝过茶。
林小满蹲下来,指尖碰了碰茶渍的边缘。
干了不到两天。
她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最里间。
一扇旧木门。
和前面翻新过的院落不同,这扇门没有换。
漆面斑驳,木纹开裂,门缝里嵌著陈年的灰尘。
但门缝底下——
有光。
极淡的,偏暖,偏金。
不是日光、日光是白的。
这道光带著一种她形容不出的质感,像某样东西在门后面安静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燃著。
林小满的脚步钉住了。
她把塑料棍从嘴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另一只手,慢慢伸向门板。
指尖离木头还有两厘米。
——
门后面。
石阶上。
苏晨靠著古树,看著系统感知界面上那个热源信號在最里间门前停住了。
心跳加速,呼吸频率变化,手指悬在门板附近,没有触碰。
犹豫了。
苏晨靠在古树上,目光落在那颗跳动的热源光点上。
全球排名第一的黑客,打穿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数字围墙。
现在她站在一扇破木门前。
门后面的东西,不在网线里。
苏晨把面具拿起来,扣在脸上。
手指按住铜面的边缘,按到位,鬆开。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下石阶,朝石廊入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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