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侵蚀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阵法最外圈的金线先暗的。
光从一端迅速抽离,金色褪成灰白,灰白变成暗紫。
暗紫色的脉衝沿著石砖缝隙蔓延,一条一条取代了原本温暖的金芒。
整座八角穹顶大厅的地面在变色。
金色死了,紫色活了。
石砖缝隙间的脉衝频率越来越快,带著一种生物性的节律收缩、舒张、收缩、舒张。
一颗病变的心臟在痉挛。
地面的震动也变了。
从间歇变成持续,从持续变成有规律的撞击。
嗵。
石台上的同心圆阵法又暗了一层。
每一下撞击,脚底的石砖都跟著弹一次。
陈一鸣的腿抖到控制不住,膝盖打架的声音在甬道里都能听见。
但他没蹲下去,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眶红了一圈,死死盯著大厅方向那些正在熄灭的金色线条。
赵小禾攥著记录本。指关节发白,笔桿快被她捏断了。
她是学考古的。
见过太多文明的遗蹟——残破的、被时间碾碎的、被掠夺者洗劫一空的。
每一次她都心疼,但那种心疼是事后的、安全的、隔著几千年的。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著一道封印在她面前死去。
活的。正在死。
周教授站在两个学生前面。
身板不算厚实,花白的头髮在暗紫色的脉衝光里被照得惨白。
他把两个年轻人又往身后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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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鸣急了。
“教授您往后退——”
周教授摇头。
声音平静得反常。
“你们听好了。”
他没回头,目光始终钉在大厅深处那座正在崩溃的阵法上。
“今天看到的一切。壁画、阵法、那个以身化封印的前辈、薪火两个字——”
停了一拍。
“这些东西的重量,比我整个考古生涯加起来都重。”
老人的脊背挺得很直。
一米七出头的身板撑在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挡不住什么,但他就是挡了。
“国家以后会需要懂这些的人。比需要我,需要得多。”
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目光既欣慰又锐利。
“你们就如同薪火一样——必须找到出去的路。”
陈一鸣张著嘴,嗓子堵死了。
“教……”
说不下去。
赵小禾的眼泪砸在记录本上,洇开一团。她咬著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韩崢和王浩同时看向周教授。
六十一岁,挖了四十年土。
不是薪火的成员,不是超凡者。
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大概用在搬石碑上。
但他站在年轻人面前的姿势,和壁画上那些人一模一样。
王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韩崢。
“咱们怎么办?”
韩崢沉默了两秒。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装备。
把制式手枪,每人两个备弹匣、五把战术匕首、三只手电筒、一台已经变成废铁的卫星电话。
想起东海,三艘驱逐舰,一百二十七枚弹药,打空了。
他们这点东西。
韩崢站直了。
“战士们。”
声音硬邦邦的。
“保护教授、两位研究员和王浩。他们不能有失。”
“是!”
五个军人齐声应答。穹顶把声音弹了两层。
手在抖,枪没抖。
王浩急了。
“不行!不用管我!我跟你们一起——”
“王浩!”
韩崢的声量骤然拔高。甬道里所有杂音被这三个字斩断。
“你是目前我们接触薪火、了解薪火、接触超凡的唯一桥樑。”
他盯著王浩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王浩说不出话了。
牙齿咬得太紧,后槽牙发出咯吱的声响。
胸腔里那股烫意翻涌,顶到嗓子眼,化成了苦涩。
为什么?
他是薪火的后裔。
血脉里流淌著千年传承的印记。
铜片认他,金光灌他,古树的记忆刻进了他的脑子。
但他没有超凡的力量。
扒不动钢樑的时候没有。
驱逐舰上眼睁睁看著焰柱冲天的时候没有。
现在也没有。
保护不了家人,挡不住异兽。
在真正需要战斗的时刻,他只是一个开了八年滴滴的普通人。
周教授一把將王浩拉到身后。
力气大得不像六十一岁的老人。
王浩愣住了。
教授盯著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神不容拒绝。
“你是薪火的后裔?那你比我们任何人都重要。老头子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今天必须活著出去。”
地面猛然一沉。
所有人同时失去了半秒的平衡。
陈一鸣膝盖磕在石砖上,赵小禾撞上墙壁,一个军人差点栽倒。
阵法最后一圈金线——
熄灭了。
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震动停了,撞击停了。
手电光柱里的灰尘悬在半空不落了,一粒一粒定在那里,失去了方向。
安静。
比那些声响更可怕一万倍的安静。
因为安静意味著——它不用撞了。
它出来了。
石台中央的同心圆阵法圆心位置,那个碗口大的凹槽里——黑烟涌了出来。
不是渗出。是喷。沉积了一千年的怨气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迫不及待地往外涌。
大厅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降温,
是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冷,从內到外,肌肉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整个空间的色调变了。
壁画上残余的碳化纹路被一层猩红色的光覆盖。
穹顶、地面、八面墙壁,全部笼罩在暗红中。
黑烟在大厅上方凝聚。翻滚、扭曲、压缩。
然后它开始跳。
嗵。
每个人的心臟跟著那个频率跳了一拍。
韩崢的判断在零点三秒內完成。
“举枪!射击!”
东海的经验——弹药能打断再生节奏,能爭取时间。
刚刚破封,或许有用。
七把手枪同时开火。
枪口焰在猩红色的大厅中炸成橘色闪光,弹壳叮叮噹噹弹在石砖上。
子弹穿过黑烟。
穿过了。
韩崢心头一跳——有用!
黑烟被弹道切割出孔洞,边缘翻卷、溃散,被捅破的墨团。
“不要停!”
希望,微弱的,脆弱的,但確实存在。
赵小禾透过泪水看到那些被打散的黑烟,嘴唇颤著弯了一下——能打散。
人类的武器能打散。
然后黑烟暴怒了。
那颗悬在空中的心臟猛然胀大一倍,紫色光波的频率从两秒一次骤然加速到半秒一次。
所有被打散的黑烟以十倍的速度重新凝聚——
同时开始变形。
头颅从黑烟顶端凝出。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扁平的、被拉长的灰白色面孔轮廓,
旧蜡烛油在空气中浇铸出来的面具。
面具上两团绿色的火焰嵌在眼眶位置,不规则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牵引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火焰不照亮。
反而吞噬光,它们亮起来的瞬间,周围三米的所有光源都暗了一度。
躯干是半透明的,暗紫色內核纠缠著烟气。
没有四肢,下半身拖著翻涌不息的烟尾,和地面的阵法残骸相连。
十几颗拳头大小的绿色鬼火球悬浮在它周围,缓慢旋转,一圈阴冷的卫星。
韩崢咬著牙继续射击。
子弹穿过那个躯干——穿过了。
没有阻碍,没有伤害。
朝一团投影开枪。
弹匣打空了。
手动换弹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慢。
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换了也没用。
诡异的绿色鬼瞳扫过他们。
不是扫视。是品尝。
王浩冲了出来。
他从军人的保护阵型里一步跨出去,挡在所有人最前面。
“王浩你在干什么!”
韩崢吼了一声。
王浩没回头。
他盯著那个悬浮在石台上方的东西,盯著那两团阴冷的绿色鬼瞳。
牙关咬死,太阳穴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脑海深处,金光灌入时的画面翻涌上来。
穿短褐的庄稼汉握著铁棍冲向裂缝。
赤脚的孩子掛著铜片项炼往火里跑。白髮的老妇人拄著拐棍走进暴雨。
没有一个人有超凡的力量。
但每一个人都站出去了。
“我是薪火的后裔!或许有办法。”
他咬住了后半句。
又硬生生吐出来。
“哪怕没有——哪怕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是薪火的后代!”
诡异的鬼瞳锁定了他。
绿色火焰跳了两下。
十几颗绿色鬼火同时停止旋转。悬在空中静了一秒。
然后齐射。
十几条黑色的烟尾拖著绿焰,从四面八方扎向王浩和他身后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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