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內,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亨利完成了第二十六台手术。
四天。
从第七台到第二十六台,他没有离开过这张木板超过二十分钟。
一名中年女性,腹部弹片贯穿,肠繫膜动脉损伤。
在苏黎世,这台手术需要两名主刀、一台介入导管和全套输血体系。
此刻,他只有三把锈钳、一卷渔线改的缝合丝和最后半瓶过期四个月的止血药。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亨利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情绪性的抖,是连续四十余小时高强度操作后,肌纤维的物理性痉挛。
拇指和食指的精细控制出现了零点几毫米的偏移。
对於普通手术,这不致命。
对於动脉缝合,这就是死刑。
止血钳滑了。
血从缝合口涌出来,染红了视野。
亨利用左手死死压住出血点,右手试图重新定位——手指不听使唤。
金丝边眼镜上溅了血,右侧镜片模糊一片。
他透过左侧镜片,看到伊萨克两根手指搭在病人颈动脉上。
那个年轻医生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已经说完了。
三十秒后,伊萨克的手指离开了病人颈部。
摇了摇头。
亨利的双手停在腹腔里。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手套上的血顺著指尖滴在木板上。
啪嗒。
啪嗒。
亨利走出铁皮棚。
天色將暗未暗,太阳卡在远处山脊的缺口中,惨红色的光铺在整片难民营上。
他站在半堵砖墙外,低头看自己的手。
六十二岁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褐色。
四天,二十六台手术。
成功十五台。
失败十一台。
在苏黎世,他的生涯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三把锈钳和一张木板,把四十个百分点砍掉了。
四十个百分点,十一条命。
他蹲下来。
膝盖没有力气撑住,直接跪在了墙根的泥地里。
白衬衫上的血跡已经分不清是哪一场手术溅的。
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樑上,一条腿断了,用医用胶带缠了一圈。
面容清瘦到颧骨快刺穿皮肤,眼窝深陷,蓝灰色的瞳孔中那束始终锐利的光,被吹到只剩最后一缕。
伊萨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教授,您必须休息。已经超过四十个小时了。”
亨利没有回头。
他盯著墙根一丛在弹坑边顽强活著的杂草。
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放空,是被掏干了。
四十年的知识储备、临床经验、肌肉记忆,在这片焦土上被碾成了粉末。
伊萨克蹲到他面前。面颊凹陷的年轻医生此刻目光里只剩焦急。
“教授,华国考察团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压低声音,
“他们一走,停火协议就是废纸。两边都在等——等他们的车离开缓衝带的那一秒。”
亨利终於动了。
他转过头,看著伊萨克。
“要撤?”
“必须撤。”
伊萨克咬著牙,
“能走的病人和难民已经开始转移了。剩下的……”
他没说完。
砖墙另一边,传来婴儿的啼哭。
微弱得像隔了一层棉被。
“剩下的怎么办?”
亨利的声音沙到两块砂纸在摩擦。
伊萨克低下了头。
沉默就是答案。
亨利用力抬起手——抬了两次才抬起来,肩膀的肌肉在痉挛——重重拍在墙砖上。
钝响。
砖面碎了一角。
掌根的皮蹭破了,渗出血来,混进指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褐色中。
“就让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伊萨克抬头。
“我和另外两位会留下来。继续救治,直到最后。”
“但是教授,你必须走。”
“凭什么你们留,我走?”
“因为你是诺贝尔奖得主。你的研究可以救全世界上百万人——”
“我他妈先是个医生!”
亨利·伯恩斯坦爆了粗口。
六十二年来第一次在工作场合骂脏话。
声音碎裂,从嗓子里连带著血腥气一起呛出来。
伊萨克愣住了。
“你们是医生,我也是。”
亨利用墙壁撑著自己站起来,摇晃了两下,站稳。
“你们的命不值钱,我的就值钱?就因为我多发了几篇论文?多拿了一个奖盃?”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
忽然笑了。
很荒诞的笑。
嘴角裂开的血痂被扯裂了,他没感觉到。
“二十八岁那年,我跪在一个帐篷里,对著一盏借来的手术灯发誓——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他把金丝边眼镜摘下来,用大拇指擦镜片上的血渍。
擦不乾净。越擦越脏。
“四十年了。这句话,今天不能只是论文扉页上的一行印刷体。”
柳语嫣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用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寿命换一颗药,您愿意吗?
他愿意。
那天他脱口而出。后来被那句“漂亮话谁都会说”堵了回去。
现在他站在这里。
不是嘴上说愿意的问题了。
是腿往前迈,还是往后退的问题。
亨利把眼镜重新戴好,转身走回铁皮棚。
“下一个病人。”
伊萨克盯著他的背影。
白衬衫破了三处,血和泥把顏色染成暗褐色,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支棱著,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骨架。
但那具骨架的脊背是直的。
伊萨克咬死后槽牙,转身拿起器械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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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营东侧,靠近物资分发点。
林小满蹲在一排纸箱后面,灰色卫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双马尾散了一根。
怀里抱著一箱碘伏瓶,手臂酸到发麻,但她不敢鬆手。
昨天抵达战区后,苏晨给她的命令只有三条。
第一,以志愿者身份融入难民营。
第二,观察並记录一切。
第三,关注一个叫亨利·伯恩斯坦的人。
她刚才远远地听到了铁皮棚里传出的那声爆喝。
声音穿过半个营地,让正在搬运纱布的她手上一顿。
棒棒糖早在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的全碎在了口袋里。
她现在嘴里什么都没有,牙紧紧咬著下唇。
脑子里翻涌的画面太多了。
昨天那个被抬进去又被抬出来盖上布的老人。
今天清晨蹲在弹坑边哭的女人。
刚刚路过时看到的、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用泥巴在地上画房子。
她问他画的是什么,男孩用当地语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话,旁边的翻译只翻了半句就闭嘴了。
翻译的表情告诉她,那半句不需要听完。
三年后全球入侵……比这还惨?
林小满蹲在纸箱后面,声音细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想起薪火基地里那些壁画。
漫天暴雨中前仆后继的身影、赤脚往火里冲的孩子。
画上很壮烈、很悲壮、很“史诗感”。
但今天她站在真实的废墟中间,闻到了真实的血腥味,摸到了真实的碎骨和弹壳。
壁画上没有气味。
没有哭声。
没有那个用泥巴画房子的男孩。
“喂!那边的志愿者!帮忙把这些纱布搬到三號帐篷!”
一个满身绷带的护工朝她喊。
林小满把碘伏箱放下,揉了把发酸的眼睛,一咬牙站起来。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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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营外围,一处被炸毁的建筑残骸。
二楼坍塌的楼板形成一个天然的隱蔽观测点。
柳语嫣站在阴影中,视线越过铁丝网,落在难民营內。她的手指攥著手机,用力到指节凸起。
苏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平静如常。
“想去帮忙?”
“……想。”
柳语嫣的声音有一丝不自然的紧涩,
“我知道不该问。”
“你已经是超凡。”
苏晨的语气没有波澜,
“你应当清楚——如果超凡者介入人类的战爭,造成的破坏会是眼前的十倍。超凡的刀只斩诡异,不杀人。”
“林小满还是普通人,这里是她的修行场。”
柳语嫣咬了一下唇。
“可那些人——”
“捐物资,用柳氏的名义走红十字会渠道,药品、食物、帐篷,你的领域,你的能力范围。”
柳语嫣的呼吸平了。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专业的事恢復到专业层面,她的眼神迅速恢復了那种冷硬的商界锋芒。
苏晨的目光从车队上收回,落在难民营铁丝网內那片灰色的窝棚上。
韩崢和王浩已经在遗蹟里待了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亨利·伯恩斯坦跪在血泊里站起来,又走回了铁皮棚。
林小满抱著碘伏箱在泥地里跑。
三条线,全在这片焦土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系统弹出的红色倒计时。
入侵降临——还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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