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英尺高空。
军用运输机舱內灯光昏黄,引擎的低频嗡鸣震著每个人的胸腔。
王浩坐在靠窗的摺叠座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著他铁青的脸。
联合国官方声明——“该地区於x月x日发生芮氏8.2级浅源地震……”
“地震?”
声音在窄小的舱內炸开。
“天裂了,怪物掉下来撕人,他们告诉全世界——地震?”
王浩攥著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亲眼看过天空裂开,亲眼看过银鎧圣骑士举盾挡住那要命的波纹,
更亲眼看过那个人踩著火焰从天而降,两刀把巨眼劈成灰烬。
“还有停战协议!临时的!风头一过这帮人还接著打!那些死了的人呢?”
韩崢瞥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不会信的。”
声音压得很低,被引擎声盖住了一半,
“你亲眼见过,所以你信。他们没见过。”
他停了一拍。
“承认超凡存在,意味著承认人类现有的军事、政治、科学框架全部过时。没有哪个大国的领导层愿意面对这件事。”
王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周教授靠著舱壁,手里抱著一叠文件。
“我们能做的提醒都给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
“接下来,把精力放在遗蹟上。”
女研究员赵小禾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情绪压回去。
“根据观星台遗蹟事件后监测到的特殊能量波动,全球范围內仅剩两处疑似地点。欧洲那处已经確认没有薪火关联遗存。”
她调出卫星地图,一个红色標记落在西亚哈尔姆王国境內。
“只剩中东这一处了。位於首都以南约二百四十公里,地处死海与红海之间的山间盆地。別名玫瑰古城,歷史年份约两千三百年。整座城市从砂岩峭壁中雕凿而出。”
韩崢接过话头。
“环境恶劣,荒漠戈壁,昼夜温差超过三十度。国家为我们爭取的勘探时间只有一周。七天之內,找到薪火遗蹟线索。”
驾驶舱通讯器响了。
“韩科长,即將降落。”
韩崢扣上安全带。
“所有人拿好装备。落地后即刻出发。”
舱內齐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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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姆王国,玫瑰古城。
夕阳把整片砂岩峭壁烧成了深红色。
蜂蜜色、铁锈色、赭石色,一层一层叠在两千三百年的岩壁上,像大地的年轮。
穿过峡谷狭长的入口“蛇道”,视野豁然开朗。
巨型神殿的立面从峭壁中凸出来,六根科林斯柱撑起三角形山花,
柱身的雕饰被两千年的风沙打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分组勘探。”
韩崢在古城中央的开阔地带停下脚步。
“周教授带陈一鸣和赵小禾,负责地面建筑群的文字、图腾、壁画记录。重点关注任何与火焰、星辰、组织相关的符號。”
他转头看向王浩。
“你跟我,走地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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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韩崢和王浩在地下爬了四个小时。
岩壁被凿出的甬道窄到两人只能侧身通过,头灯的光打在砂岩面上,照出两千年前的凿痕。
每一道凿痕都被他们反覆扫过,每一处壁面的纹路都被拍下来放大比对。
三个墓室。
棺槨、陪葬品、纳巴泰文字铭刻。
全是当地古代贵族的。
和薪火没有半毛钱关係。
韩崢的手指在最后一间墓室的门框上摸了一圈,灰尘沾了满手。
他蹲下来,把能量检测仪贴近墓室地面。
指针纹丝不动。
他收起仪器,拍掉手上的灰。
“撤。”
地面组的结果一样。
周教授在神殿內部找到了大量希腊化浮雕装饰,
陈一鸣兴冲冲地拍回来一张疑似“抽象火焰纹”的图片。
赵小禾拿放大镜看了三分钟,摇头。
“这是纳巴泰的太阳神浮雕。標准的希腊化宗教装饰,和薪火没任何关联。”
陈一鸣的嘴张了张,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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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韩崢换了方向,带队沿古城北侧的崖壁横向勘探。
王浩在一处崖壁底部发现了一条几乎被沙土掩埋的裂缝,
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两人轮流用工兵铲清理了一个多小时,
挤进去之后发现是一个天然岩洞,面积不到十平米。
里面什么都没有。
连壁画都没有。
只有一堆碎石和几块不知道什么年代风化下来的砂岩。
韩崢在岩洞里站了三分钟。
头灯照著四面空壁,光柱里的灰尘慢慢升腾。
他没说话。
转身,侧身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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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周教授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符號编號、坐標定位、壁画描述、碳十四预估年份,
老人做了一辈子学术,笔记从来不含糊。
但最后一栏始终空白。
“薪火相关”——空白。
陈一鸣开始在背后小声嘀咕。
“会不会这地方本来就没有?能量波动是自然现象,不一定意味著遗蹟?”
赵小禾没接话。
她蹲在一面石壁前,用刷子一毫米一毫米地清理岩面上的砂土。
重复了一整天。
刷出来的还是纳巴泰文字。
收工的时候她把刷子塞回工具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手在抖,是累的。
韩崢的烟抽完了。
他从来不在任务期间带超过两包烟,这次破例带了四包。
三天,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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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
营地帐篷外的戈壁被落日烧成深紫色。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陈一鸣坐在设备箱上,咬著压缩饼乾的包装袋角,眼睛盯著地面。
赵小禾抱著膝盖缩在帐篷里,头埋在胳膊中间。
周教授在翻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那栏“薪火相关”的空白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合上了。
韩崢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捏著空烟盒。
视线投向远处。
玫瑰古城的轮廓在夕阳下矗立著,两千三百年的砂岩峭壁被烧成絳红色,美得不像真的。
但美不美和他无关。有没有遗蹟才和他有关。
王浩坐在旁边的摺叠凳上。
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枚铜片。
铜面在残阳下反著暗沉的光,“薪火”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
一动不动。
在观星台,它发过光。
在战区,它发过光。
现在它冰凉、沉默,像一块九块九包邮的旧铜坯。
风从戈壁上刮过来,卷著沙粒打在帐篷的尼龙面上,簌簌地响。
韩崢把空烟盒捏扁了。
“或许这里也不是。”
声音被风捲走了一半。
王浩没接话。
他把铜片攥在掌心,金属边缘硌进皮肉。
韩崢站起来,空烟盒扔进垃圾袋。
“观星台遗蹟是真的,战区的异兽是真的,那个人是真的。”
他抬头看天。
天空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冒出来了。
“但我们找不到更多了。”
安静了几秒。
“难道人类真的……只能等著被救?走不出自己的路?”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韩崢的声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四天。
七个人,吃在戈壁睡在戈壁,顶著三十度的温差和满嘴的沙子,翻了上百个洞窟和墓室。
什么都没有。
帐篷里的赵小禾听到了这句话,抱膝的手紧了一下。
陈一鸣的压缩饼乾不嚼了,含在嘴里。
周教授的笔记本合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所有人等著下一句话。但韩崢没有下一句。
王浩低头看著掌心里的铜片。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要放弃。”
声音沙哑,但稳。
韩崢转头看他。
“还有三天。”
王浩把铜片收回胸口口袋,拍了一下。
“三天够翻很多石头了。”
他站起来,摺叠凳嘎吱响了一声。
“就算这里也没有——全世界遗蹟这么多。”
他看著韩崢的眼睛。
“哪怕用脚一步一步走,也要走完。”
韩崢愣住了。
他看著王浩。
一个网约车司机,十根手指断了七片指甲才长回来的普通人。
被卷进这场风暴里不到两个月,儿子六岁,妻子怀著四个多月的身孕。
这种人应该害怕、应该退缩、应该恨不得从来没上过那辆车。
但此刻他站在戈壁的暮色里,眼睛里的东西比韩崢后备箱里那七十三份绝密档案都重。
韩崢把手里捏扁的烟盒又攥了一下,扔掉了。
“好。”
他站直了。
“还有三天。”
帐篷里,赵小禾的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陈一鸣把嘴里的压缩饼乾嚼了两下,咽了。
周教授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拿起笔,在“第五天勘探计划”的抬头下面画了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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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距玫瑰古城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公路上。
一辆租来的越野车在戈壁公路上顛簸前行。
林小满坐在副驾驶,嘴里叼著棒棒糖,帽檐压得极低。
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她从卫星图中提取的遗蹟三维模型。
亨利开车。
金丝边眼镜在顛簸中微微上下跳动,驾驶姿势比他站手术台时还標准。
背包在后座。
水、食物、急救包、两副面具。
“亨利教授,你猜遗蹟里到底有什么?”
林小满嚼著棒棒糖,声音含混不清。
亨利目视前方。
“能让会长专门派我们来取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其次——”
他推了一下眼镜。
“可能与我们二人直接相关。”
林小满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逻辑推演。”
亨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临床数据。
“会长的每一步都有精確的目的。如果只是普通物资,让柳语嫣二阶的战力去取更安全。让我们两个刚觉醒的新手上路——”
他停了一下。
“要么是东西的性质和我们有关联,要么,这本身就是对我们的考验。”
林小满盯著他看了三秒,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不愧是诺贝尔奖得主……”
越野车碾过一段碎石路面,底盘哐当响了一下。
亨利稳住方向盘,目光始终没离开前方。
公路尽头,戈壁的地平线被最后一抹残阳切成两半。
他们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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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崢的营地。
王浩正准备起身去帐篷里拿水。
胸口口袋里——那枚沉寂了整整四天的铜片,毫无徵兆地,烫了一下。
不算剧烈。
就是比体温高了那么几度。
王浩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掏出铜片,摊在掌心。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下,铜面上“薪火”两个字的刻痕深处,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亮了。
很淡,一闪即逝。
但王浩看见了。
他豁然起身,衝到韩崢面前,把铜片举到他眼前。
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韩哥!你看!”
“它亮了!它刚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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