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真?”
郭靖面沉如水,將胳膊缓缓从黄蓉手里抽出。
“蓉儿,他们三个才上岛几日,便闹出如此阵仗。若是今日之事糊弄过去,来日不知还要闯出什么祸端!”
他早就下了决断,杨过的事情一定要在今天解决。否则等他再被欺负,情急之下使出蛤蟆功,立刻便要惊动柯镇恶。
柯镇恶与欧阳锋仇深似海,到时绝不会容杨过留在岛上。
真发展到那步田地,说不得他就要將柯镇恶逼走,反而不美。
这世道“大侠”二字重若千钧,乃是他日后图谋天下、驱逐韃虏的根基。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想此刻与“大师父”撕破脸,落下个欺师灭祖的口实。
一个风烛残年、双目失明的老人罢了,当做吉祥物敬著供著,於他而言並无半点损失。
只要对方別来干涉自己行事。
於是,不待黄蓉继续开口,郭靖扭头盯向自己的“便宜女儿”,语气严厉道:“芙儿!当著过儿的面,你再说一次,到底发生了何事!”
郭芙平日里骄纵惯了,父母偶有责骂,她撒个娇便也糊弄过去,可眼见郭靖黑著张脸,素来护著自己的娘亲都劝阻不住,当下再不敢儿戏,“哇”一声哭了出来,扑在黄蓉怀里,抽抽噎噎说出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这次她没再隱瞒,將自己如何踩死了杨过的蟋蟀,大小武如何一起打杨过的真相和盘托出。
黄蓉原本便猜出几分原委,此刻见郭靖不依不饶,护犊之心顿起,抢先开口定性。
“过儿,你当真胡闹!左右不过是只蟋蟀,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动手打芙儿的脸!”
“大武小武与你打闹確实不妥,可你怎能去推那块巨石,你可想过若真砸中了他们三个,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刻海风吹来,听著黄蓉嘴里全说著自己的不是,杨过死死咬住下唇,委屈如潮水涌出,想著父母早死,一生受人欺辱,但觉除义父外个个都对自己冷眼相待,心中孤苦更深。
正要开口发泄满胸怨愤,却被郭靖洪钟般的声音打断。
“为何成了过儿胡闹?”郭靖目光炯炯,盯著黄蓉,认真道,“芙儿是我的女儿,她被打我当然心疼。可过儿难道便是外人?”
“一只蟋蟀固然微不足道,可若是有人踩死了咱们的雕儿,难道也只当左右不过只扁毛畜牲,就这么算了?”
“我郭靖的女儿不能挨打,杨康兄弟的儿子便该在我桃花岛受辱么!”
黄蓉一时语塞,心下却不由微震。
自两人相识以来,向来只有她伶牙俐齿將郭靖驳得哑口无言,何时见过这傻哥哥拿道理来反驳自己?
但她转念一想,只当是郭靖与那双鵰的感情深厚,推己及人,才生出这番言语,於是倒也並没起疑。
黄蓉哪里知道,眼前的“靖哥哥”早已不是从前那人,此生都再难得见到老实听话的那面。
郭靖没等黄蓉继续说话,扫了一眼四个孩子,声音沉肃:“你们皆是我郭靖的孩儿,敦儒修文是一灯大师的徒孙,过儿是我义弟杨康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在桃花岛上,你们是亲人,是手足!我郭靖绝不允许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同室操戈的事情发生!”
此话一出,眾人齐齐色变。
郭芙与大小武面色煞白,低头不敢与郭靖对视,他们万料不到,姓杨的“小叫化”无父无母,在郭靖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杨过浑身一震,满眼惊慌望著郭靖。他自幼顛沛流离,何曾有人这般掷地有声將他护在身后!
黄蓉抿著樱唇,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她鲜少见到郭靖如此生气。
今日之事她依旧不觉得杨过无辜,甚至自信能够说服郭靖认同她的看法。
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她向来觉得,自己的靖哥哥武功虽已臻化境,稳胜当年五绝,却偏偏少了五绝那份睥睨天下的气魄。
前次在嘉兴遭逢李莫愁,郭靖起初竟不觉自己能稳操胜券、裁人生死,这让她颇感无奈。
后来与欧阳锋比试掌力,她在一旁掠阵,本意也是想让郭靖以一己之力战胜昔日五绝,建立起横压当世的信心与气概。
谁知欧阳锋逆练《九阴》竟也能日益精进,两人终究还是拼了个旗鼓相当。
眼下,猛然见识到郭靖一言九鼎、掌控全场的霸道,黄蓉心底竟生出一丝隱隱的欢喜,索性便弃了唱反调的念头。
这边郭靖见无人开口,这才满意,沉声道:“趁著今日之事,我便將规矩给你们立下。”
“比武切磋难免磕碰,流血受伤並无不可,但决不容许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这话一出,武修文立刻跪了下来,见兄长武敦儒怔著,赶忙將他也拉下,口中道:“郭伯伯息怒,我们兄弟知道错了,今后定当谨记教诲。”
郭靖微微頷首,大小武虽是兄弟,小武的政治觉悟却比大武高了不少。如此一来,他对两兄弟的观感也好了几分,毕竟是武三通的儿子,凭一灯大师的情分,他也乐得给个体面。
“芙儿!”
他扭头瞪向郭芙,本想严词训斥,只是看见小女孩儿梨花带雨的样子,又见黄蓉神色间的恳求,暗嘆一声,不再过多为难。
说到底,是他欠前身的。
“你可知错?”
郭芙泪眼婆娑,依旧躲在黄蓉怀里,怯生生道:“爹,孩儿知错了……”
郭靖正色道:“你身为桃花岛主的孙女,本该宽厚待客,哪知竟仗著身份,骄横跋扈。这说来也是我与你娘教导无方,今后定要好好將你管教,省得以后铸成大错!”
郭芙听了父亲这话,顿时鬆了口气,哪里还敢辩驳,只不住点头。
最后,郭靖目光落在杨过身上,放缓了语气道:“过儿,你生性偏激,这与你身世有关,郭伯伯郭伯母都不怪你。可如今你上了桃花岛,便再不是无家可归之人,芙儿是我们的女儿,便如同你亲妹子一般。”
“你对妹妹,理应有兄长的气度。她踩死你的蟋蟀的確可恨,但身为男子,受了气便动手打妹妹脸面,岂是大丈夫所为?更何况,你推落巨石,若当真伤了敦儒修文的性命,心中便能安寧?”
“我辈男儿立世,当胸襟广阔,行事光明磊落,断不可因一时意气,便行玉石俱焚之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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