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儿，你来。”
郭靖招手，示意杨过与他並肩而立。
杨过如今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站在高大伟岸的郭靖身边，背影倒真像对父子在夜观沧澜。
“我这些年在桃花岛，夜里若有閒暇，总爱来此看看海。”
杨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答道：“东海，確实比嘉兴的南湖、杭州的西湖大了太多。”
郭靖道：“不错。正因为它大，便显得壮阔，广博，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杨过心知郭靖半夜喊自己出来一定是有事，於是只是附和，並不多话。
郭靖感慨几句，便直接切入正题。
“海之所以是海，只因『海纳百川』四字，世间万物，不论是清泉还是浊流，到了海里，便都能被其包容化解。同样，这世间许多恩怨是非，也並非都是水火不容、死结难解。”
杨过何等聪慧，听得此言，隱约猜到了郭靖的弦外之音，身子不由一僵。
郭靖直截了当问道：“你口中的义父，可是『西毒』欧阳锋？”
若是昨天之前，便是郭靖发问，杨过也绝不肯吐露半个字，可眼下自是不同。
杨过犹豫片刻，双手攥紧衣角，终究还是道：“郭伯伯，我听你和郭伯母喊义父欧阳锋，老毒物……”
他咬著嘴唇，语气有些执拗：“我不知道义父和你们之间的恩怨，但我从小没爹，妈也死得早。我在破窑里住著，没人管我死活。是他在嘉兴教我功夫，护著我。他就是个坏人又怎样？他对我好！”
郭靖即便不是真正的郭靖，心中却也没来由一阵酸楚，低声道：“过儿，我並非怪你。他若真心待你，你认他做义父，那也是你重情重义。只是该教你知道，你这义父与大师父之间仇深似海，你那其余六位师祖，皆是被欧阳锋所杀！”
此言一出，杨过如遭雷击，手脚冰凉，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虽根本不在乎义父杀过哪些人，可如今自己拜入郭靖门下，江南七怪便真的是他师祖。
若是让他在义父与师祖间选一个……
杨过心中发狠，眼泪夺眶而出，当场便要开口请郭靖將自己逐出师门。
但郭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转悲为喜。
“过儿，我方才与你说过，大海能容万物。今夜喊你来此，便是想告诉你，你的义父是你的义父，你的师祖是你的师祖。”
“你不必牵扯到老一辈的恩怨之间，你可以像这东海一样，让一切恩怨在你这里彻底埋葬，消失。”
郭靖面色又变得无比郑重。
“可唯独有一点！”
“你绝不能在大师父面前提及欧阳锋半个字，更不能让旁人知道他是你义父！”
听了这话，杨过心中大震，满腔的绝望瞬间化作了狂喜与感激。
他当即跪下，併拢双指，指天发誓：“郭伯伯放心，我杨过对天发誓，今后都绝不让祖师伯伯知道此事，绝不让郭伯伯为难。”
郭靖欣慰地点点头，將他扶起。
“你明白便好，若是真让大师父与欧阳锋遇上，我和你郭伯母便只有与他一决生死。”
杨过嘴上答应连连，心中却暗自腹誹。
当日在嘉兴，他可是亲眼瞧见义父与郭伯伯对掌，两人拼了个旗鼓相当，最后郭伯母和老瞎子齐上，才逼得义父退走。
因此他打心底就不担心欧阳锋与他们撞见，郭伯伯你们武功虽高，难道义父便不是天下五绝？
想到这里，杨过不禁思念起欧阳锋来，心道也不知义父知不知我在桃花岛，他又能不能找来？
郭靖观他神色，便猜到杨过心中所想，轻轻一笑。
“今夜喊你来还有一事。”
“你也瞧见了，欧阳锋神志不清，疯疯癲癲，这是他以前被骗，逆练《九阴真经》失了心智。”
他盯著杨过，神情变得严肃。
“过儿，此事性命攸关，你要如实回答。欧阳锋有没有教你什么武功？凭他如今的心智，所传武功极易出错，你若贸然修炼，我担心你会走火入魔，经脉错乱！”
杨过一听“经脉错乱”，悚然大惊。
他原本就一直练蛤蟆功不得法门，如今听郭靖这样说，瞬间便怀疑自己那疯癲义父教错了口诀，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他眼下对郭靖已十分信任，当下脱口而出：“郭伯伯，义父他教了我一门『蛤蟆功』！”
“蛤蟆功？！”郭靖浑身一震，神色微变，“过儿，这蛤蟆功是欧阳锋的成名绝学，讲究积劲蓄力，內力运行之法霸道无比。练得稍有不对，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吐血身亡。当年他连亲生儿子欧阳克都未曾传授，就是因为凶险太大。”
郭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依你郭伯伯看，那功法还是不要练了。你既已入我门下，日后我自会传你《九阴真经》上的绝世神功，远胜这等险恶武学。”
杨过心思活络，念头一转，急道：“郭伯伯，我答应过义父要好好练功，不能半途而废啊。不如……不如我將义父教我的口诀背给你听，你武功盖世，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郭靖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显，犹豫片刻才道：“如此也好，你且在此地练一遍给我看。”
於是，杨过便將欧阳锋所授的口诀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然后又蹲下身子，双腿微屈，“咕咕”叫了三声，双掌猛地推出。
只是与往常一样，他这一掌推出，內息在胸口一滯，劲力涣散，根本打不出什么威力。
郭靖就站在他身旁，右掌一直贴在他背心灵台穴上，凝神感应完杨过的內息流动，这才终於收回了手。
“过儿，你倒是好运气。”郭靖鬆了口气，“这蛤蟆功在我看来，並无错乱之处，应当是欧阳锋神志清醒时所传。”
“可他是不是没有教你练过？”
杨过赶忙点头：“是啊郭伯伯，义父那天教了我口诀和动作，还没来及教我如何运使內力，就……就被你们嚇走了。”
郭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睥睨之意：“无妨。你义父没教给你的，郭伯伯一样教你。你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蛤蟆功！”
他如今九阴九阳大成，任督二脉早就畅通无阻，天下间大多数武学都再无瓶颈。
何况凭他一身武学造诣，已然到达“万法自然、殊途同归”的化境，这完整的蛤蟆功被他得到，几乎瞬间便弄通了其中所有关窍。
当下便闭目片刻，然后猛地睁眼，浑身气息陡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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