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爱尔兰人

小说:雾都誓约 作者:佚名
    “你最近出入白鯨的频率有点低。”
    巴金说,语气隨意,像是在说天气,不像是开场,更像是从某个早已开始的对话里隨手接了一句。
    赫尔走进去,在椅子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坐。
    “你们的酒越来越难喝。”
    “你以前也这么说。”
    “那说明你们一直没改进。”
    巴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赫尔坐下,但没有靠背,只是把自己放在椅子的前半部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隨时准备站起来,那个姿势不是防备,更像一种习惯,待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彻底放鬆下去的那种习惯。
    “听说你昨天见过老板。”巴金说。
    “他还精神著吗?”
    “暂时。”赫尔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两个字放在那里,意思说完了就说完了。
    “那挺好。”
    巴金也没有继续寒暄,他抬眼,直接说:“你来不是为了喝酒。”
    “你这地方也不適合聊天。”
    “那就直接说。”
    赫尔点了点头,往椅背上微微靠了靠,视线对著巴金。
    “霍利。”
    巴金的表情没有变化,连眼神的角度都没有动,就好像这个名字和他预期的范围完全吻合,没有什么可以惊讶的。
    “他欠你们钱。”赫尔说。
    “很多人欠。”
    “他欠多少。”
    巴金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某个部分慢慢动了一下。
    “你打算替他还?”
    “我打算让他少挨点打。”赫尔说,语气平淡,不是在开玩笑,但也不是义愤填膺,只是一句乾净的陈述,说完就放在那里。
    巴金轻轻嘆了口气,嘆得不深,只是让气在胸口走了一遍,“你总是替不该替的人操心。”
    “我只是討厌看別人被打断手指。”赫尔说,停了一下。
    巴金的视线在赫尔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接那句话,而是从桌边拿出一本薄薄的帐册,翻开,手指在几页间拨动,找到某一页,停住。
    “本金不多。”他说,眼睛在帐册上,“但拖了很久。利息滚上去,就变成你现在听到的数字了。”
    他把帐册往赫尔方向侧了一下,那一页上字写得密,赫尔能看见那个数字。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放贷了。”
    “很久以前。”巴金抬头看他,“你只是以前不在意。”
    这句话说得不带指责,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只是对方现在才被注意到。
    “利率多少。”
    “比你想的低。”
    巴金把帐册重新合拢,放回桌边,“我们不是为了榨乾他们。我们是为了让他们活著继续还。”
    赫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带著一点真实的意味。
    “听起来很仁慈。”
    “比皇家银行仁慈。”
    “那倒是。”他停了一停,“多少。”
    “两英镑六先令。”
    巴金把帐册转过去,让赫尔自己看那个数字。
    赫尔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信封,把它放在腿上,用拇指把封口撑开,从里面抽出三张纸幣,放在桌上,动作不快也不慢。
    “结清。”
    巴金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幣,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看,看了一两秒,像是在给这件事一点停留的时间。
    “你確定?”
    “我不想再听他提这件事。”
    巴金点了点头,把那三张纸幣收进抽屉,动作乾净利落,隨即从另一侧取出零钱,数好,推回给赫尔。十四个先令,摞在一起,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找你的。”
    赫尔把那叠硬幣拢进掌心,塞回口袋,没有数。他把信封重新折起来,但比之前薄了,放回內袋,衣料因此平整了很多。
    “他最近在干什么。”
    巴金合上帐册,把它推到桌子一侧,抬起眼,看了赫尔一会儿。
    “你现在开始问问题了。”
    “我付了钱。”
    “你付的是欠债,不是情报钱。”
    “那我可以再付。”
    巴金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观察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停得更久,然后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微薄,但却是真实的。
    “你不適合做生意。”
    “我也没打算发財。”
    巴金没有再卖关子,抬手往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个动作轻,但门外的人接到了,推门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赫尔在对面只能听见那个节奏,听不见內容。
    巴金听完,点了点头,那人直起身,转向赫尔。
    “最近常在石灰屋那边混。”他说,声音平,像是在报告一件不特別重要的事。
    “跟法林顿的人走得近。赌场、码头,还有一些不太清楚是什么的地方。”
    “具体呢。”
    “说不太准。”
    那人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某个细节的分量,“他最近来去都很快,不太稳定。有时候白天进去,晚上就不见了,下次露面已经隔了好几天。”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眼神也不对。”
    赫尔没有追问眼神哪里不对。他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样子,早上在巷口他已经看见过了,那种直愣愣的、像是透过你在看另一个地方的眼神,那不是喝醉,不是睡眠不足,是有別的什么东西正在占据那双眼睛。
    巴金挥了挥手,那人退出去,门重新合上,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
    “法林顿。”赫尔把那个名字重新念了一遍,低声,像是在確认这个词的发音。
    “爱尔兰人。”巴金说,“码头那边,他们的地盘。几家仓库,几条船,还有石灰屋上的几个摊子。不是最大的,但扎得很深。“
    他顿了一下:“不好惹。”
    “听起来不太友好。”
    “他们从来不友好。”
    “但只要不碰他们的东西,他们也不主动找事。”
    “我去打个招呼。”赫尔站起身,风衣的下摆隨著他起身的动作落回原位。
    “赫尔。”
    巴金叫住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沙发里,语气轻,但带著一点分量,那种不是命令、却也不只是建议的分量。
    赫尔在门边停下,手搭在门框上,回了半个身。
    “什么。”
    “別把事情闹大。”
    “我一直很安静。”
    “你安静的时候,通常已经有人倒下了。”
    巴金说,眼神直,没有揶揄,也没有笑,只是陈述,一种基於足够多次观察之后形成的陈述。
    赫尔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出来,有一点真实的意思。
    “那说明他们太吵。”
    巴金没有跟著笑,只是看著他,停了一拍之后,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老板让你查那东西。”
    “我会去查。”
    “別让他等太久。”
    “他看起来不像会等的人。”
    “他不会。”
    巴金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一个事实,像在说天要下雨,“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赫尔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脚步声重新在石墙之间清晰起来,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门缝隔住,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通道的暗里。
    白鯨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像是某种终结。
    地下的闷热被隔绝在那扇门后面,冷空气立刻扑上来,不客气,把他脸上残留的那点地下室的热气一併带走。
    赫尔在台阶顶端站了一下,让眼睛重新適应地面上的亮度。
    罗瑟希德的街道已经嘈杂起来了。
    早晨是这条街从沉默里重新被填满的时候,那个过程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的,像有人拧开了什么开关。
    码头方向的车声已经响起来了,铁链拖过石板地面的摩擦声,工头喊话的声音,箱子被摔下来的闷响,一点一点从河边漫过来,混著这条街自己的声音,早饭的油烟气,孩子的哭声,有人对著窗户往外倒脏水的声响。
    赫尔把手插进口袋,顺著街道往前走。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乱,他在人群里走得不快,像一块石头放进水里,水绕著他流。
    在一个拐角,他放慢了脚步。
    前面聚著几个人,不是什么特別的聚集,就是几个停下来说话的人,站在街边,压著嗓子,但声音仍然在人群的缝隙里往外漏。
    “听说了吗?”
    “什么?”
    “码头那边,来了不少人。今天早上就来了。”
    “什么人?警察?”
    “警察也来了,还有军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这件事,“军队。”
    “军队?出什么事了?”另一个声音,带著真实的困惑,“军队不打仗跑码头来干什么。”
    “好像有个大人物……从海外运回来的。是遗体。”
    “遇刺的?”
    “闭嘴,小点声——”
    声音被人捂住,剩下几个字的残留在空气里散开,赫尔已经走过了那个拐角,那些声音落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街道上其他的声音盖住。
    他脸上没有表情,步伐没有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路过了一段別人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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