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像是他们听到了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但仍然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
赫尔看著他。“听起来像假的。”
“当然是假的。”戈尔韦伯爵说,语气平,不觉得这是任何意义上的揭露,“但比真的好用。真名字是掛在脖子上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多,它就越重。”
他从桌边拿起一副扑克牌,开始洗牌,双手把牌分成两叠,拇指交替拨动,牌在那双手里发出均匀而清脆的洗牌声,那个动作流畅得像是他做了几千次的事,根本不需要看。
“既然来了,”
他说著把牌在桌上轻轻一磕,整理成一叠,“不如玩一把。”
他把牌放在桌面中央。
“二十一点,只玩一局。”
他起抬眼,“你贏了,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之后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输了——”他做了个轻轻的手势,手背往外。
“滚。”
赫尔看著那副牌,看了一秒,然后点头。
“好。”
牌发下来。
赫尔的第一张是九,第二张是十,叠在一起,十九点。他把牌拢过来,放在手边,没有急著翻。
戈尔韦伯爵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把第三张要过来,压著,没有翻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放著,看不出什么,脸上也看不出什么,那种表情控制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已经不需要刻意维持。
赫尔看著他,然后说:“我也要。”
第三张牌被推过来,他翻开。
黑桃a。
二十点。他把牌翻开,放在桌面上,三张牌並排,数字清清楚楚。
“运气还不错。”他说。
戈尔韦伯爵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一眼赫尔的牌,然后慢慢把自己的三张牌一张一张翻开,翻得不急,像是在完成一个他早就知道结果的动作。
三。
七。
梅花a。
二十一点。
桌子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声的鬨笑,那笑声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鬆了口气的发泄。见证了一场差点失控的对峙,最后以这种方式结束,谁都觉得轻鬆。
赫尔看著那三张牌,没有动。
脑海里,那道声音轻轻响起,轻到像是他自己的念头,“他出千了。”
赫尔没有回应。
“这副牌在他手里,他永远能拿到二十一点。a在哪他清楚,一直清楚,从发牌开始就清楚。”
赫尔抬起眼,看著戈尔韦伯爵,看了他几秒,看他把牌收拢,手指从容地沿著牌边整理那叠牌的动作。
“你出千了。”赫尔说。
周围的笑声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切了一刀,整整齐齐地断在那里。
戈尔韦伯爵看著他,那只右眼里的运算停了一停,又重新动起来。
“你又没有说不能作弊?”
他疑问道,语气平,带著一点真实的好奇,就好像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法律问题一样。
赫尔没有说话。
“游戏结束。”
戈尔韦伯爵摊了摊手,那个动作乾净,不带任何歉意,就是把一个事实的呈现了出来,“慢走,不送。”
他做了个手势,往门的方向,隨意的,像是在指路。
赫尔没有动。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看著戈尔韦伯爵,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被占了便宜之后的那种不爽,只是单纯的平淡。
“我也没说过我会守规矩。”
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赌场瞬间再次安静,那种安静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连骰子声和远处的牌声都停了,像是整个地下空间都在等著看这句话的后续。
戈尔韦伯爵看著他,那只右眼里的运算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长了,他在计算这个坐在对面的人是哪种麻烦,值不值得,以及更重要的,能不能在不付出太多代价的情况下解决掉。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不重,但是真实的,像是某个他本来想坚持的东西最终决定放下了。
“你这种人,很麻烦。”他说。
“你也一样。”赫尔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副被整理好的牌在他们之间放著,安静,与这件事无关了。
戈尔韦伯爵先笑了,那个笑比之前的都真实,短暂,但真实。
“算了。”他说,“就当交个朋友。”
他把那副牌推到一边,朝周围人摆了摆手,那些重新握紧了的手慢慢放开,武器各自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你想问什么。”
“霍利。”赫尔说,“又瘦,又脏,看起来像个没用的码头工人。少了一根无名指,伤口不乾净。”
戈尔韦伯爵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带著一点认领的意味,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欠了不少钱。一直还不上,利息滚著。后来我们砍了他一根手指。”
他说得平静,和说今天天气的语气差不多,“这种事通常一次够用了,然后他就用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钱还上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不来了。”
“为什么。”
戈尔韦伯爵看了他一眼,那只右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跟我这儿几个人一起沾上了那种东西。”
他的话停了一停,像是一种对损失的清醒核查,“你也在查吧。”
赫尔没有否认,只是等他继续。
“那东西最近在码头这边很乱。“戈尔韦伯爵把桌上的牌盒拿起来,放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不是我们带进来的,也不是我们想碰的东西。它进来的方式很安静,安静到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废了。”
“你们不碰药?”
“我不喜欢做赔本生意。”他说,语气平,像是在阐述一个商业原则。
“人一旦沾上那种东西,就废了。废物不赚钱,还要占地方,还要出事。我在石灰屋做的是活人的生意。”
赫尔点了点头。“那几个人后来去哪了。”
“消失了。”戈尔韦伯爵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有人说这几天见过其中一个。”
“在哪。”
“西印度码头。”他把那几个字说得清楚,一个一个的,“码头边上有一间小教堂,很破,平时没人用,窗户钉著木板,看起来很久没有神职人员在里面待过了。”
他抬起头,“你找的那个人,也许在那里。”
赫尔站起身,把枪重新收回腰间,那个动作自然,不急。“谢谢。”
“別谢太早。”戈尔韦伯爵说,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赫尔的动作,语气里有一点不是警告、但比提醒更重的东西,“那地方最近不太乾净。不是像这里和罗瑟希德的这种不乾净。”
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是別的那种不乾净。”
赫尔笑了一下,那个笑真实,短暂,从嘴角漫出来,有一点他自己也不一定意识到的意味。
“那正好。”
他说,“我不太喜欢乾净的地方。”
他转身,往出口走,走过那些重新坐回去的人,走过那些骰子声和牌声重新填满的空气,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楼梯口,往上走。
身后,赌场的声音在他迈出那扇门之前就已经恢復了,吵闹,密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这种地方每天都在发生和没发生一样多的事,今天的这一件不比其他的更值得被记住。
赌场的出口是一段向上的台阶,走到顶,空气一点一点变轻,变冷,变回地面上那种开阔的灰白。
赫尔在出口站了一下,让肺里的那点地下室的气呼出去,换成外面的。
西印度码头在东边,沿著河岸走就能到,不远,二十分钟的脚程。他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转向那个方向,准备迈步。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自己停,而是因为远处传来一声东西,那声东西用了一点时间才穿过距离到达他的耳朵——沉闷的,压低了的,但有分量,像是某种很重的东西在很短的时间里被迫改变了形態发出的声响。
轰。
爆炸声。
空气在那声响之后震了一下,西印度码头方向的鸟群从某片他看不见的地方惊起,黑色的一团,突然出现在天空里,又突然散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飞走。
人群开始骚动,骚动从码头方向蔓延过来,像一道波,先是那边的人停下来,往那个方向看,然后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嘈杂,混乱。
赫尔站在石灰屋与西印度码头的交界处,看著那个方向。
黑烟,从码头上方某个地方升起来,不是炉烟,不是船烟,是那种不规则的、密而急的烟,黑灰色,在这个季节的灰白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不该在那里的標记。
军队已经在那边了——他想起早上在巷口听见的那几句话,那些被压低的声音,那些压低的声音里藏著的那些词:遗体,遇刺,海外运回来的大人物,军队,那些车,那些整齐的队列。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想了一秒,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只能把它们放在那里,等之后有更多的信息来填进去。
脑海里,那道声音轻轻响起,带著一点轻描淡写的、几乎是欣赏的意味。
“看起来,你的散步要变得有趣了。”
赫尔没有回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迈开步子,朝著那道烟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去赴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有麻烦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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