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寨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说不好过也不好过。
好过的是,山寨里不缺粮食,抢来的、劫来的、山下百姓“自愿”送上来的,堆满了三个大仓库。
单雄信是財主出身,管钱粮是一把好手,进帐出帐记得明明白白,从没出过差错。
不好过的是,人多了事儿就多。
程咬金当了混世魔王之后,三天两头要搞新花样。
今天说要在大厅里舖虎皮,明天说要给每个头领配个金酒壶,后天又说要把寨门改成城门楼子,气得单雄信摔了三次算盘。
“你能不能消停点?”单雄信把帐本拍在桌上,“你当这是你家院子呢?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程咬金坐在虎皮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只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二哥,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想著让兄弟们过好点吗?”
“过好点就铺虎皮?”单雄信指著地上那张刚铺上去的老虎皮,“这东西花了三百两银子!够兄弟们吃一个月的!”
“那我不是打死了一只老虎嘛……”
“你打死的?”单雄信冷笑,“那是秦琼打死的,你就在旁边喊『二哥小心』来著。”
程咬金噎了一下,鸡腿骨头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才吐出来,脸涨得通红:“我……我那是在给二哥压阵!”
秦琼站在校场上,没理会大厅里的吵嚷。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腰间掛著双鐧,正看著手下的士兵操练。
几千人,分三列,第一列持盾,第二列举枪,第三列弯弓。
“刺!”秦琼一声令下。
几千人同时动作,盾牌前推,长枪刺出,弓弦拉满。
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王伯当站在旁边,手里提著一把铁胎弓,看著秦琼练兵,忍不住讚嘆:“秦二哥练兵真有一套。”
“还行。”秦琼说,“还差得远。”
“你这还叫差得远?”王伯当摇头,“我在隋军里待过,那些军官练兵,就知道打骂,兵丁练出来也是木头人。你不一样,你是真教他们本事。”
秦琼没接话,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枪再抬高三寸。”
那士兵连忙调整姿势,秦琼点点头,又走开了。
王伯当跟在他后面,忽然问:“二哥,你说隋军会不会来打咱们?”
秦琼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会。”
“什么时候?”
“快了。”
王伯当握了握弓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来就来,不怕。”
秦琼没回头,声音不大:“我也不怕。”
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打仗。
是因为他知道,隋军那边,有一个他不想面对的人。
校场旁边的大树下,单雄信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著一壶酒,两个碗。
他倒了一碗酒,推到对面。
秦琼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咬金又惹你生气了?”秦琼放下碗。
“別提了。”单雄信也喝了一口,“那货要在大厅里掛一块匾,写上『混世魔王殿』五个大字,我说不行,他说他是魔王,他的大厅就得叫魔王殿。”
秦琼嘴角动了一下:“你让他掛。”
“让他掛?”单雄信瞪眼,“那明天他就要在寨门口立两根金龙柱了!”
“那也比他在大厅里舖虎皮强。”秦琼说,“虎皮三百两,匾额自己写,不花钱。”
单雄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算帐。”
“跟你学的。”秦琼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单雄信忽然说:“秦琼,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后悔吗?”
秦琼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们上瓦岗。”单雄信看著他,眼神很认真,“王爷对你不错,收你做义子,给你官职,你本来可以在隋军里混得风生水起。现在上了山,成了反贼,以后……可能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秦琼把碗放下,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酒。
“我兄弟被抓了。”他说,“我不能不管。”
“就因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
单雄信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痛快:“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单雄信交你这个朋友,交对了!”
他拿起酒壶,给秦琼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起来:“来,干了!”
两碗相碰,酒水溅出来,在阳光下闪著光。
两人一饮而尽。
“说真的,”单雄信放下碗,抹了把嘴,“咬金那人,嘴欠,爱吹牛,不靠谱,但他是真把你当兄弟。”
“我知道。”秦琼说。
“他今天早上还跟我说,”单雄信学著程咬金的语气,“『等老子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让秦二哥当丞相!』”
秦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当皇帝?那天下人不得饿死?”
“我也是这么说的。”单雄信哈哈大笑,“我说你当皇帝,第一天下令,每人发一只烧鸡,第二天国库就空了,第三天你就得带著兄弟们去要饭。”
两人正笑著,程咬金从大厅里跑出来,手里还抓著那只啃了一半的烧鸡。
“你们俩笑什么呢?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说你当皇帝的事儿。”单雄信说。
程咬金一听,来劲了,一屁股坐到桌边,把烧鸡往桌上一放,油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我跟你们说,我要是当了皇帝,那可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单雄信忍著笑。
“第一,我每天吃十只烧鸡!”
“然后呢?”
“第二,我让秦二哥当丞相,你当大將军,王伯噹噹御前侍卫统领!”
“然后呢?”
“第三,”程咬金想了想,“第三……第三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单雄信笑得直拍桌子,秦琼也笑了,连站在不远处练箭的王伯当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
程咬金见大家都在笑,也不恼,抓起烧鸡又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笑什么笑?我说的是正经的!等我当了皇帝,你们都是开国元勛,到时候想吃多少烧鸡吃多少烧鸡!”
“我现在就想吃烧鸡。”单雄信说,“你能不能再给我弄一只来?”
“你自己不会去厨房拿?”
“我是大將军,大將军怎么能亲自去厨房?”
“那我还是魔王呢!魔王也不能亲自去!”
两人又吵起来了。
秦琼站起来,走到王伯当身边。
王伯当正在射箭,靶子在八十步外,他连射三箭,三箭全中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好箭法。”秦琼说。
“还行。”王伯当收了弓,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却没拉弓,只是看著远处的靶子。
“二哥,”王伯当忽然说,“你说隋军来了,咱们能守住吗?”
秦琼想了想:“能。”
“你这么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秦琼说,“是必须守住。守不住,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王伯当拉满弓,瞄准,鬆手。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力道大得把靶子都射穿了,箭尖从靶子背面透出来,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那就让他们来。”王伯当说。
话音刚落,寨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衝到寨门口,马上的探子翻身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报——!”
程咬金从椅子上跳起来,烧鸡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怎么了?怎么了?”
探子跑到大厅门口,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大王,各位头领,隋军……隋军来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来了多少人?”单雄信站起来。
“先头部队,三千人左右。”探子说,“但后面还有大军,至少三万!”
“领军的是谁?”
“靠山王杨林亲自掛帅,先锋官是个年轻人,叫……叫韩青。”
秦琼的脸色变了。
程咬金也愣了一下:“韩青?就是那个……那个抓我的小子?”
“就是他。”探子说。
程咬金的脸抽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好啊!来得正好!上次他偷袭我,我没准备好,这次我非跟他算算帐不可!”
他抓起靠在椅边的宣花斧,大步往外走:“兄弟们,跟我下山,把那小子剁了!”
“站住。”秦琼的声音不大,但程咬金的脚步停了。
“二哥?”
“你打不过他。”秦琼说,“上次你三招就被他抓了,这次也一样。”
程咬金的脸涨红了:“上次那是大意了!我三板斧还没使完呢,他就……他就偷袭我!”
“他正面打的你。”秦琼说,“我看了伤口,他那一刀背敲在你手腕上,力道刚好震掉你的斧头,没伤你骨头。他是留了手的。”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次被敲的地方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但那种麻到骨头里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那二哥你去?”程咬金的声音小了下来。
秦琼没说话,提起双鐧,大步走向寨门。
单雄信跟在他后面,手里提著金钉枣阳槊。
王伯当背著铁胎弓,箭壶里插满了箭。
谢映登、金甲、童环也跟了上来。
程咬金站在大厅门口,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秦琼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二哥,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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