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
秦琼蹲在一条小溪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
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袖子往下滴,他也懒得管。
程咬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半个干饼塞给他:“二哥,吃点东西,你都一天没吃了。”
秦琼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
单雄信靠在一棵松树上,闭著眼养神,虎口裂开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王伯当蹲在旁边数箭,谢映登拿著断成两截的弓发呆。
金甲和童环互相靠著,都闭著眼。
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咬金最受不了这种安静,一屁股坐到秦琼旁边,往溪水里扔了块石头:“二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西南,洛口仓。”
“洛口仓?那不是官家的粮仓吗?去那儿干啥?”
“找李密。”
程咬金愣了一下:“李密?那个反了又降、降了又反的李密?”
单雄信睁开眼,看了秦琼一眼:“你打算投他?”
“瓦岗寨已经没了。”秦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爷要的是咱们的人头。现在咱们没有地盘,没有粮草,没有兵,落草为寇还是投靠別人,总得选一条路。”
单雄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程咬金撇撇嘴:“我听说李密那人一肚子坏水,靠得住吗?”
“靠不住。”秦琼说,“但瓦岗的名头还在。他想要旗號,咱们想要活路,各取所需。”
程咬金还想说什么,单雄信站起来,把金钉枣阳槊往地上一顿:“走吧,趁天黑之前赶到洛口。別磨蹭了。”
……
天黑的时候,秦琼一行人到了洛口仓附近。
前方山脚下火光点点,营火铺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上千人的队伍。
秦琼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我先去探路,你们在这儿等著。”
“不行。”单雄信一把抓住他的马韁绳,“万一李密翻脸扣人怎么办?”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秦琼沉默了两秒:“不知道。赌一把。”
程咬金把宣花斧往肩上一扛:“二哥你去吧,天亮之前你不回来,我就衝进去找你。”
“你衝进去送死?”单雄信冷笑。
“我把斧头抡圆了,谁挡我我砍谁。三板斧下去,怎么也能砍翻三五个。”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单雄信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秦琼翻身下马,把双鐧掛在马鞍上,只带了一把短刀,看了王伯当一眼:“你跟我去。”
王伯当点点头,把箭壶背好,铁胎弓挎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朝火光走去。
走了不到一里地,黑暗中跳出三个哨兵,都是隋军打扮,但胳膊上缠著白布。
“站住!什么人!”
“齐州歷城秦琼,求见魏公。”
哨兵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瓦岗寨被破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但秦琼这个名字,他们確实听过。
“等著。”一个哨兵转身跑了。
半盏茶的功夫,哨兵跑回来:“魏公请你们进去。”
最大的帐篷在营地中央,门口两堆篝火烧得正旺。
哨兵掀开帘子,秦琼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舖著毡毯,正中间一张案几,案几上摆著酒壶和碗。
案几后面坐著一个人,三十七八岁,面白微须,穿著一身半旧的锦袍,看著像个文士,但眼神不对。
平和,底下藏著刀。
李密。
“秦壮士。”李密站起来,抱了抱拳,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久仰大名。”
秦琼抱拳回礼:“魏公。”
李密看向王伯当:“这位是?”
“王伯当。”
“哦!白衣神箭?”李密眼睛亮了一下,“坐,都坐。”
三人围著案几坐下,李密亲自倒了两碗酒,推到秦琼和王伯当面前。
“瓦岗寨的事,我听说了。”李密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杨林三万大军,韩青三千先锋,你能带著人全身而退,不容易。”
秦琼没端碗,看著李密:“魏公,我们今天是来投奔的。瓦岗寨没了,我们这些败军之將,没有地盘,没有粮草,没有兵。魏公收不收,给句痛快话。”
李密放下碗,看了秦琼一眼,笑了:“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翻出一卷绢帛舆图,摊在案几上。
洛口仓、金堤关、周围的山川河流画得清清楚楚。
“我在洛口仓,手里有一万人,粮草够吃半年,兵器甲仗不缺。”李密手指点在舆图上,“但缺將。秦壮士,你来我这儿,我给你五千人,洛口仓方圆百里你说了算。”
王伯当的眉毛动了一下。五千人,秦琼在瓦岗寨的时候才三千。
秦琼看著舆图,没急著答话。
李密继续说:“瓦岗寨虽然被烧了,但瓦岗的名头还在。程咬金的『混世魔王』,单雄信的绿林总瓢把子,还有你秦琼——靠山王杨林的前义子。这些人、这些名头凑在一起,就是一面旗。我打这面旗,招兵买马,十天之內就能拉起一支万人大军。”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们没有退路了。王世充信不过,竇建德太远,落草为寇……秦壮士,你是靠山王教出来的人,甘心当一辈子山匪?”
秦琼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酒烈,辣得嗓子眼发烫。
“魏公说得对,我们没有退路。”秦琼放下碗,看著李密的眼睛,“但魏公也別把我们当枪使。你要瓦岗的旗號,我们给你。但我们的兄弟,不当你的探路石。”
李密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畅快。
“好!”他一拍桌子,“你带人来,我给你兵权旗號,各取所需。来,干了。”
两只碗相撞,酒水溅出来,落在舆图上,浸湿了“洛口仓”三个字。
……
秦琼带著王伯当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伯当走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哥,李密会把咱们当枪使吗?”
“会。”秦琼说,“但咱们也不是傻子。他使枪,咱们杀人。杀的是敌人,赚的是地盘。谁也不吃亏。”
王伯当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藏身的地方,单雄信正靠在树上假寐,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手按在槊杆上。
“怎么样?”
“成了。”秦琼蹲下来,“李密收留我们,给五千人,洛口仓方圆百里归咱们管。”
单雄信眼睛亮了一下:“条件呢?”
“瓦岗的旗號。”
单雄信想了想,点头:“不亏。”
程咬金从旁边探过头来,睡眼惺忪的:“谈完了?能睡觉了吗?”
“能。”秦琼说,“明天一早,去洛口仓。”
程咬金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对秦琼说:“你也睡吧,我守夜。”
“不用。”秦琼靠在树上,把短刀抱在胸前,“一起睡。李密不会动咱们,他现在不敢。”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闭上眼。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往上窜,飞到半空中就灭了。
秦琼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韩青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个瞬间。刀锋的寒意贴著皮肤,冷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下次见面,韩青不会再留手了。
那他也不能留。
不是想杀韩青,是得活著。
活著才能保住身后这些人。
……
第二天一早,秦琼带著残兵去了洛口仓。
李密亲自在仓城门口迎接,身后站著一排將领,甲冑鲜明。
程咬金扛著宣花斧走在最前面,看见这排场,咧嘴笑了:“哟,这排场不小啊。”
单雄信低声说:“別丟人。”
“我怎么丟人了?我夸他们呢。”
“你那语气听著像骂人。”
“我天生就这语气,改不了。”
李密走上前来,朝秦琼抱拳:“秦壮士,仓城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先安顿下来。”
“谢魏公。”
李密又看向程咬金:“这位就是混世魔王程咬金?”
“就是我。”程咬金把斧头往地上一顿,地面砸出个坑,“你认识我?”
“久仰大名。”
“久仰?你听过我?”
“风闻而已。”
程咬金挠挠头,回头看了单雄信一眼:“他说风闻而已,什么意思?夸我还是骂我?”
单雄信没理他。
秦琼带著人走进仓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两扇铁皮包木的大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瓦岗寨的旗號,从今天起,在洛口仓重新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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