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老了。”阿勒赤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轻飘飘的不屑,“罗艺也是个老骨头,两个老东西加一块儿,能翻出什么浪?他们的兵大部分是步兵,咱们是骑兵。就算分兵四万去抢粮,剩下五万骑兵,打他十万步兵也绰绰有余。”
“对。”忽鲁也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可汗,阿勒赤说得对。隋军步兵两条腿,咱们骑兵四条腿。他们追不上咱们,跑不过咱们,拿什么跟咱们打?正面打,他们不行。”
“上次在盘石关,杨林的先锋军三千人打咱们两万人,最后不还是靠偷袭才贏的?”铁勒部的叶护也跟著帮腔,“正面打,汉人就不是咱们的对手。”
始毕可汗没接话。
他走到舆图前,盯著那张牛皮上画的山川河流看了好一会儿。
正面打,隋军確实不占优势。
步兵对骑兵,机动性差太多了。
但今天粮草营地被烧这件事,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不管是三百还是三千,能摸到后方把粮草烧了,这本身就说明隋军里有能人。
一个不怕死的能人。
“可汗,別犹豫了。”阿勒赤走到他旁边,“再拖下去,隋军把路堵死了,想抢都抢不著了。草原上的冬天可不等人,再拖一个月,雪一下,想抢都没得抢了。”
始毕可汗盯著舆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分兵。”他说,“阿勒赤,你带四万人,分三路,往南抢粮。记住,只抢粮,不要恋战。抢够了就回来,別跟隋军纠缠。”
阿勒赤抱拳:“是!”
始毕可汗又看向忽鲁:“剩下的五万人,你带著,跟我一起盯著杨林。他不动,咱们不动。他敢动,咱们就让他知道知道,步兵在骑兵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忽鲁也抱拳:“是!”
始毕可汗走回虎皮椅上坐下来,端起阿勒赤递过来的一碗新酒,喝了一大口。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碗,看著帐子里的人,“查清楚烧粮草的是谁。能带著人摸到后方把阿骨打灭了的,不是一般人。我要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长相,知道他的一切。”
“是。”几个首领同时应道。
始毕可汗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分兵。”
首领们站起来,鱼贯走出帐子。
阿勒赤走到门口的时候,始毕可汗叫住了他。
“阿勒赤。”
阿勒赤转过身:“可汗?”
“小心点。”始毕可汗说,“別阴沟里翻了船。”
阿勒赤笑了,笑得很自信:“可汗放心,几个汉人步兵,翻不了我的船。就算他们有三四千骑兵,我也不放在眼里。”
他掀帘子出去了。
帐子里只剩下始毕可汗一个人。
他坐在虎皮椅上,端著酒碗,盯著火盆里的火焰发呆。
火焰跳动著,把帐子照得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转著一个问题:烧粮草的到底是谁?
三四千精锐骑兵。
杨林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精锐骑兵?
罗艺?
罗艺的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出头,而且大部分在守城,根本抽不出来。
那就是杨林自己带来的。
可杨林这次带了五万人,大部分是步兵,骑兵撑死也就三五千。
三五千骑兵里挑出三四千精锐,全派出去烧粮草?
杨林疯了吗?
始毕可汗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把碗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成几片。
“不管你是谁,”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別让我抓到你。”
火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
韩青带著队伍在草原上跑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来的时候王横带路走过的那条。
路不宽,但马跑起来没问题,两边的草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冰凉的。
罗成骑马跟在他后面,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別睡著了。”韩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没睡。”罗成猛地睁开眼,嘴硬,“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回去之后吃什么。”罗成咽了口唾沫,“饿死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韩青摸了摸腰间的乾粮袋,空的。
昨天出发的时候带了乾粮,路上吃光了。
本来打算从突厥营地缴获点吃的,但光顾著烧粮草了,啥也没拿。
“忍著。”他说,“回去就有了。”
罗成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跑了大概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
草原在晨光中一点一点亮起来,金黄色的阳光洒在草丛上,露珠闪著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远处有鸟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韩青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两百来號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人身上还带著伤,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的痂,贴在皮肤上。
马也累了,有的马在喘粗气,嘴角掛著白沫,蹄子也慢了下来。
“还有多远?”韩青问王横。
王横看了看方向,指了指前面:“翻过前面那个坡,再走十几里,就能看见幽州城了。”
韩青点点头,调转马头,面对著队伍。
“再坚持一下。”他说,“快到幽州了。到了城里,我请你们吃好的。”
队伍里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应和。
韩青没再多说,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加快了速度。
队伍跟在后面,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又跑了半个时辰,幽州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韩青远远看见城墙上飘著的“隋”字大旗,心里稍微鬆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进了城,还有一堆事等著他。
匯报战况,清点伤亡,安置伤兵,补充粮草弹药......
想想就头疼。
照夜玉狮子跑得最快,第一个衝到城门口。
守城的兵丁看见一匹白马从远处狂奔过来,嚇了一跳,举起长枪就要拦。
“是我。”韩青勒住马,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在城门口停下来。
兵丁看清了他的脸,连忙收起长枪,抱拳行礼:“韩將军!”
韩青点点头,翻身下马,牵著马往里走。
照夜玉狮子累坏了,四腿发抖,身上的汗把马鞍都浸湿了。
韩青拍了拍它的脖子,马的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好好餵它。”韩青把韁绳扔给旁边的小兵,“加料,黑豆多放点。”
“是!”小兵牵著马走了。
韩青扛著大刀,往总管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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