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寨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寒窑。
李密坐在正中那把虎皮椅上,面前摆著酒菜,筷子没动过。
他端著酒杯,酒在杯里晃来晃去,就是不往嘴边送。
下面坐著十几个人,全是单雄信生前的旧部。
王伯当坐在左边第一个,铁胎弓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弓弦上拨弄,发出嗡嗡的声响。
王君可坐在他旁边,三十来岁,黑脸膛,络腮鬍子,手里攥著一把朴刀,刀柄上的缠绳被他捏得咯吱响。
尤俊达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著,脸上的表情像谁欠了他三百两银子没还。
齐国远坐在最末尾,身量不高但壮实得像头牛,一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李密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放下酒杯,嘆了口气。
“单二哥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他跟了我这么久,为大伙儿立了多少汗马功劳?现在被韩青一刀砍了,我这个当魏公的,脸上无光啊。”
王伯当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下。
李密继续说:“韩青是什么人?靠山王的一条狗,杨广的看门狗。咱们跟他打,打不过,我认。但单二哥不能白死,总得有人站出来给他报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王伯当身上飘。
王伯当抬起头,看著李密:“魏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密端起酒杯又放下了,“我就是觉得,单二哥生前对你们不薄,你们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总该有点表示。”
王君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魏公,您这话说得不对!单二哥的仇,我们当然要报!但我们跟韩青打过,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是不想打!”
“打不过就不打了?”齐国远也站起来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单二哥的仇不报了?王君可,你这话说得像个爷们儿吗?”
“我说的是实话!”王君可瞪著他,“你打得过韩青?你打得过你去,我不拦你!”
“你以为我不敢?”
“行了!”王伯当提高了一点声音,两个人同时闭嘴了。
他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看著李密。
“魏公,您不用激我们。单二哥的仇,我们一定会报。但您得给我们一个准话,您出不出兵?”
李密沉默了两秒:“我不能直接出兵。瓦岗寨现在跟朝廷还没撕破脸,我要是出兵打韩青,等於公开造反。这个风险,我不能冒。”
眾人闻言都是心中不悦。
都和隋军打了好几次了,还不是造反?
李密这话分明就是推脱。
王伯当恼怒无比:“那就是让我们自己去送死?”
“不是送死。”李密从袖子里掏出一捲纸,放在桌上,“这是韩青在洛阳的行踪,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府,走哪条路,在哪儿吃饭,全都写清楚了。你们要报仇,光靠蛮力不行,得用脑子。”
王伯当拿起那捲纸,展开看了看,皱了皱眉。
谢映登从末尾站起来,走到王伯当旁边,也看了一眼。
他身形瘦长,穿著一身灰布袍子,腰间掛著短刀和一个小布囊,布囊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魏公,您这份情报,够详细的。”谢映登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里面的东西,“您是不是早就在准备了?”
李密笑了笑:“单二哥死了之后我就让人去查了。他不能白死。”
谢映登没再问,把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王伯当。
“正面打,咱们必死无疑。”
“我知道。”王伯当说。
“那就得用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
谢映登把那捲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绿林里头,咱们干的那些事,哪样是靠正面硬拼的?下毒、陷阱、暗器、机关,哪样咱们不会?韩青力气再大,他也不是铁打的。刀子砍不动,毒药还毒不死?”
王君可皱了皱眉:“用毒?这不太光彩吧?”
“光彩?”谢映登看著他,“单二哥的脑袋都被人家砍了,你跟我谈光彩?”
王君可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了。
王伯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这事儿是我牵的头,有什么后果我担著。你们要是怕了,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
王伯当看著那些人,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冷硬。
“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出发去洛阳。”
三天后的傍晚,谢映登站在洛阳城南的一家酒馆门口,手里提著一壶酒,脸上掛著笑,像极了平时来喝酒的客人。
这是一家不大的酒馆,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看不太清了。
但这里的菜做得好,尤其是酱牛肉和清蒸鰣鱼,在洛阳城小有名气。
韩青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一个人坐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两个菜,一壶酒,吃完就走。
今天是韩青该来的日子。
谢映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有暗桩,才推门进去。
掌柜的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脸上油光光的,笑呵呵的:“客官,几位?”
“一位。”谢映登走到柜檯前,把酒壶放在柜檯上,“掌柜的,我跟您打听个事。那位常来的韩將军,今天来了没有?”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您找韩將军?您是……”
“我是他老乡,从山东来的。”谢映登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柜檯上,“今天就是来看看他,没別的意思。”
掌柜的看著那几块银子,犹豫了一下,收了。
他压低声音:“韩將军还没来,不过也快了。他每次都是这个时辰来,您要不先坐下等著?”
“行。”谢映登点点头,却没有往楼上走,而是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我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点菜。”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拦,但谢映登已经走进去了。
厨房在后院,不大,灶台上支著两口大铁锅,一口燉著肉,一口煮著汤,热气腾腾的。
两个厨子在里面忙活,一个切菜,一个炒菜,谁也没注意进来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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