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一旦放出去,就像是脱韁的野马,想拽都拽不回来。
骆思恭离开御书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家陛下那句“让流言再飞一会儿”,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锦衣卫指挥使,见过太多大臣对民间流言如临大敌的样子,像朱明这般云淡风轻的,还真是头一遭。
“哦!指挥使大人,你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一道阴惻惻的声音从廊柱后面飘了出来。
田尔耕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一袭玄色锦袍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看著骆思恭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倒是十分痛快!
“陛下的意思,岂能隨意揣测!”,骆思恭看到田尔耕走过来,顿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停住脚步,冷冷地盯著这个老对手,开口就是懟回去。
“呵!连圣意都不明白,怎么做好陛下手里地刀!”,田尔耕也不恼,慢悠悠地踱到骆思恭面前。
“你~”,骆思恭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柄。
这个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毕竟多年来的明爭暗斗,让他看见田尔耕那张脸就想拔刀。
田尔耕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越过骆思恭的肩膀,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指挥使大人,你说陛下为什么不让你们锦衣卫去查办那些造谣生事之人?”,田尔耕忽然换了副正经的语气,“按说缉拿奸细、弹压民变,不正是我们锦衣卫的看家本事吗?”
骆思恭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眉头紧锁。
这確实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东林党人借邸抄散布流言,那邸抄的內容他看过,字字句句都是衝著阉党去的,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天子失德』的暗劲儿,瞒得了別人,瞒不了他这个伺候了两位皇帝的老臣。
要是搁在往年,光凭『天子失德』这四个字,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就该多添几具尸体了。
可朱明说:不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骆思恭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和田尔耕斗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田尔耕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任何地方,更不会无缘无故地说任何话。
“我想说的是,陛下是在钓鱼,你信吗?”,田尔耕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诡异。
骆思恭瞳孔微缩。
“东林那帮文人以为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邸抄传遍天下,民意汹汹,就能逼陛下低头。”,田尔耕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看著骆思恭那张有点天真的脸。
“可他们不知道,陛下等的就是他们把水搅浑。水浑了,才好摸鱼。”
“你是说……”,骆思恭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是故意纵容他们散布流言的?然后就是.....”
“我可没说。”,田尔耕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乾乾净净,“我只是一个替陛下办差的暗卫统领,哪里敢揣测圣意?不过,陛下不想脏了手,所以只能....“
“你!“,骆思恭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难道陛下想要借刀杀人?
虽然东林那帮文人手段有些过了头,但也是为了剷除阉党!
这是好事啊!
但朱明,也就是天启皇帝,要行雷霆手段,借锦衣卫,也就是自己的手做掉东林的文官?
太黑暗了!
也太残暴了!
难怪朱明说“让流言再飞一会儿”,这样流言不可收拾的时候,让锦衣卫形式一些手段,就像去年杨涟他们一样,直接逮捕下狱。
阉党,这是又要掀起腥风血雨啊!
不对,是自己,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之前的万历皇帝时期有这么玩过,但也不是这么玩的!?
“你们当锦衣卫的心真黑!”,骆思恭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感情朱明提他上来是背锅的。
早知道苟到阉党下台,东林眾正盈朝的时候再回来统领锦衣卫了!
但现在没办法了,他得要深挖那些东林党文人的黑料才行,这样才能坐稳锦衣卫指挥使,不然,朱明要下手的时候,刀不锋利就麻烦了!
“说的好像指挥使大人你不是锦衣卫似的!”,田尔耕嘲讽地说道,“当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了,还没领悟到精髓?怪不得陛下要单独开一个锦衣卫暗卫编制。”
田尔耕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是做不到,我们暗卫可以代劳!”
“....!”,骆思恭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下,然后语气坚定,“放心好了!陛下的意思,我们锦衣卫可以做到,不劳你费心。”
不等田尔耕回答,骆思恭已经转身离去,隨后传来一句话,“田尔耕,你会不得好死!”-
田尔耕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他怕骆思恭。
而是因为骆思恭说得对,他一定会不得好死。
这是被剥夺锦衣卫指挥使职位,成为暗卫之前,朱明跟他说过的。
天启五年的詔狱中,朱明拿著一踏纸从牢房里出来。
“审讯,不是挺简单的吗?”,朱明把手中的认罪纸扔给了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田尔耕。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杨涟他们承认家族有人侵吞田產事实。
如此一来,阉党给杨涟他们所谓贪污受贿的一些罪证也算是证实。
不过,重点不是认罪,而是朱明让他们认罪的方式。
那种方式就是利用“信息差“让人產生误判,从心理层面施加压力,使其选择供述。
心理学上,也就是心理强制法。
田尔耕他们就算知道这种方式,本能也认为他们也扛不住那样的心理审讯: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比所谓的詔狱酷刑,更让人崩溃。
毕竟朱明是一个穿越者,对於一些现代审讯方式还是略懂一二。
而且,古代人哪里经得起朱明分化眾人的心理態势攻击,只用了几天就让杨涟他们互相攻击,然后再收割他们的罪证。
所以,面对心理战的降维打击,田尔耕这个变態也得抖三抖,毕竟不怕什么酷刑,有骨气的忍一忍生命就过去了,就怕身边人把自己的黑料抖出来社死!
没错!
田尔耕就是这样被身边人卖了,许显纯、孙云鹤这些人没抗住朱明的心理战术,当时就直接表忠心。
当然了,掌握住田尔耕黑料的朱明,早就把他当作『死人』了!
现在还没死,还当上暗卫统领,这说明朱明知道田尔耕还有用!
所以,田尔耕已经知道他会不得好死的结局。
朱明让他早死还是晚死的时候,他选择拖別人一起下地狱。
这一点,正和朱明的心意。
於是,专门成立了区別於锦衣卫的暗卫!
皇帝直属的暗卫。
接到这个任命,田尔耕知道以后必须要表现出他特別有用,毕竟这样才能晚死一点。
想到此处,田尔耕大步走进御书房。
“陛下,杨涟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田尔耕拿出一捲纸张递了过去,低声稟报,“大明天启月报第一期,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编撰完成!”
“很好!”,朱明接过田尔耕递过来的大明天启月报,看了几眼,“不错!他们的文笔还是可以的嘛,可以刊印了!”
“是!”,田尔耕躬身回答道。
“別做多余的事情!”,朱明看著田尔耕,笑了笑,“骆思恭有骆思恭的用处,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职责!懂!”
朱明的声音一落,田尔耕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如今大明天启月报一出,所有民间邸抄本的虚假消息,肯定会被一扫而空,散布的谣言也终究会不攻自破。
也就是不用锦衣卫出手,那些摘抄邸报、传播谣言的文人可定会被百姓的口水淹没,这样一来东林的那些人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太可怕!
这位天启皇帝早就想到了让东林党的人身败名裂的方式,只是一直在等他们出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帝让骆思恭执掌锦衣卫,可能仅仅为了对付东林党;皇帝留下他田尔耕,也不是为了制衡锦衣卫。
东林党也好,阉党也好,锦衣卫也好,暗卫也好,在皇帝朱明的棋盘上,都不过是棋子。
朱明见田尔耕傻楞地站著,就知道这个骄横、不可一世地阉党刽子手,已经彻底成为了他手中地刀。
“去吧。”,朱明坐在御案前,摆弄著一颗尚同墨方,语气依旧冷淡,“让工部的人开工,得让东林党那些人感受一下更为汹涌的民意!“
“是。”,田尔耕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长长的宫道,带来远处不知哪个宫殿传来的丝竹声。
朱明来到窗前,站在月色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晚的月色很好,这京城的天,就快要变成他想要的形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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