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沈静寧站著,手还按在桌面上。刚才指向门口的那只手已经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低著头,散落的头髮像一道帘子,把她的面容挡得严严实实。
“出去。”
声音很平淡。和刚才吼出“滚”的时候判若两人。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说话。
周围的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但没有人站起来。
坐在夏云旁边那个男生手里还攥著笔,笔尖悬在会议记录本上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写。
“我说,你们都出去。”沈静寧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工作我来处理。”
散落的头髮遮住了她大部分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只看见她的脊背还是直的。
这次没有人再犹豫。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文件被匆匆塞进书包,笔滚进笔袋。
不到一分钟,会议室里就空了。走在最后的人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进槽里,把走廊里的光也一併关在了外面。
会议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声音,和窗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细响。
沈静寧站了一会儿。然后膝盖弯了下去。
她瘫在桌子上。脊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断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桌沿,额头抵住交叠的手臂,黑长髮从肩头泻下来,铺在桌面上,铺在那份被她拍过的文件上。
文件纸被她的头髮覆盖,只露出一个角,上面有她掌心的汗印。
肩膀开始轻微颤抖,然后是声音,被手臂闷住的、压得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鬆开、再掐住。
她哭得没有任何章法,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字字分明,不像开会那样条理清晰。
只是哭。像一个憋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找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泪水从手臂的缝隙里渗出来,落在文件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红墨水的边缘被泪水泡软了,向四周漫延,像一道正在癒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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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很克制。不是嚎啕,不是放声,是把所有声音都压进胳膊里,压成一声一声闷闷的抽噎。
像怕被人听见,像觉得连哭都不配哭出声来。
作为和灵月一起青梅,她是十分开心,幸福的。
但她也是沈家的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被家人拿来和灵月比较。
沈静寧和灵月,打小就认识。
两家的宅子挨著,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
墙这边是沈家的院子,种著一棵枇杷树,墙那边是灵月家的院子,种著一棵桂花树。
秋天的时候,桂花香飘过来,能香一整个院子。春天的时候,枇杷熟了,沈静寧会摘一小篮,踮著脚从墙头递过去。
那边伸过来一双手,白白的,接过去,然后轻轻说一声“多谢”。
那是沈静寧记忆里最好的时候。
她比灵月小半岁。从记事起,灵月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不是她妈说的,是所有人说的。
过年亲戚聚会,大人们围成一桌,嗑著瓜子,话题总会拐到孩子身上。“老沈家的闺女,听话是听话,就是闷了点。”
“你看人家灵月,大大方方的,见谁都叫,嘴甜得很。”她妈笑著应和。
说“是啊是啊,我们家静寧就是不如灵月”。说得云淡风轻。
沈静寧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低著头,剥一颗糖。糖纸哗啦哗啦响,她把糖塞进嘴里,嚼碎了,甜得发腻。
她妈还在说,从灵月的成绩说到灵月的才艺,从灵月的才艺说到灵月的家教。
每句话结尾都要带一句“我们家静寧就不行”。像敲钉子,一锤一锤,往她心里敲。
她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这叫痛苦。只知道每次听妈妈说完,嘴里的糖就不甜了。
后来上了小学,她和灵月同班。灵月坐前排,她坐后排。
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先点灵月,灵月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答完了,老师笑著让她坐下,然后目光扫过来,落在沈静寧身上。
“沈静寧,你也来答一下。”她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会,是刚才只顾著看灵月的后脑勺了。
黑黑的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发尾齐整,从来不乱。
她盯著那个后脑勺看了半节课,老师讲的什么,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老师没说什么,让她坐下了。
但她坐下的时候,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在咬耳朵。“还是灵月厉害。”她没说话。
把课本翻到下一页,手指捏著纸角,捏出一个摺痕。
从那以后,她开始偷偷跟灵月较劲。不是嫉妒,不是恨。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想让妈妈用说灵月的语气说自己一次。就一次。她开始拼命学习。
灵月考第一,她就想考第一。但灵月永远在第一,她最好的成绩是第二。发成绩单那天,她妈看了一眼,说“第二啊,灵月又是第一吧”。然后就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去厨房做饭了。
沈静寧站在客厅里,手里攥著那张成绩单,站了很久。
第二,已经是年级第二了。但在妈妈嘴里,只是一个“啊”。
初中,她和灵月还是同班。灵月当了班长,她当了副班长。说是副班长,其实就是给灵月打下手。
收作业,灵月收一半,她收一半。但老师表扬的时候,永远先说灵月。
她站在灵月旁边,像一个影子。影子是没有名字的。
有一次班会,灵月请假没来,她一个人主持。准备了很久,把每个环节都背下来了。
班会开完了,班主任说了一句“还不错”。她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回家,饭桌上,她妈说:“今天灵月妈妈跟我说,灵月生病了还惦记著班上的事,你们班那个班会,她在家把流程都写好了让人带过去,真是负责。”
沈静寧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场班会,是她一个人开的。流程是她写的,话是她讲的,事是她做的。但在妈妈嘴里,功劳还是灵月的。
她没解释。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大学,两人还在同一个学校。灵月在一分部,她在二分部。分开了。
她以为分开了就好了。分开了,就不会再被拿来比较了。分开了,她就可以做自己了。
她想当学生会会长。从高一开始就在准备,竞选稿改了十几版,演练了无数遍。灵月也参选了。
她知道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又是她。又是她。
竞选前一周,灵月退出了。什么也没说,就退了。沈静寧当了会长。公布那天,所有人都在恭喜她。她笑著,一个一个回。
回到家里,她妈在电话里说:“灵月那孩子真是懂事,知道你要强,把位置让给你了。你得谢谢人家。”沈静寧拿著手机,站在玄关,鞋还没换。
谢谢她。妈妈让她谢谢灵月。她当上会长了,妈妈让她谢谢灵月。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盯著檯灯发了一整夜的呆。
檯灯的光是黄的,照在桌面上,照著她从小到大攒的那一沓成绩单。第二,第二,第三,第二。最好的成绩是年级第二。最差的也是年级第三。
她把成绩单一张一张摞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磕了一下,没合严。漏出一条缝,里面的纸张在暗处,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是討厌灵月。她从来不是討厌灵月。灵月什么都没做错。成绩好不是错,懂事不是错,让著她也不是错。
灵月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人。退出竞选,什么都不说,就是知道了。
正因为灵月什么都没做错,她才更难受。如果灵月是个坏人,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討厌她。
但灵月不是。灵月会把枇杷接过去,轻轻说多谢。灵月会在她没答上问题之后,下课把笔记推过来,说“老师讲的,我记了”。
灵月会在她主持完班会之后,第二天跟她说“昨天辛苦了”。灵月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做得比她好。连让著她,都让得那么自然。
她最难受的不是不如灵月。是她一边不甘心,一边又觉得灵月真的很好。连恨都恨不起来。
这种情绪没有出口,在她心里憋了一年又一年,变成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开始躲著灵月。不在同一个分部了,能碰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偶尔在走廊遇见,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灵月有没有看她,她不知道。她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会从那对眼睛里看见自己。一个永远第二的自己。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追。追成绩,追职位,追一句妈妈嘴里关於自己的好话。
追了十几年,一次都没追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窗帘不再被风掀起,安安静静地垂著。
日光灯管里的那只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撞了,停在灯罩边缘,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著手臂。黑长髮从桌沿垂下去,发尾几乎碰到地面。肩膀又开始抖。很轻的抖。
泪水从手臂的缝隙里渗出来,落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
她想起小时候,春天,枇杷熟了,她踮著脚从墙头递过去。
那边伸过来一双手,白白的。那个画面已经很旧了,旧得像压在箱底的旧照片,边角捲起来,顏色发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灵月递过枇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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