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很奇怪。
上课从来不怎么听,偶尔抬起头看黑板,看几眼又低下头去。
大部分时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是做笔记,是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一次汐雨收作业从他旁边经过,瞥见他的草稿纸,上面写的符號,数字她完全看不懂。
夏云发现她在看,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他很安静。
课间从来不和別人扎堆,不参加任何討论,不凑任何热闹。
男生们聊游戏的时候他在座位上趴著,女生们聊八卦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著。
不是被孤立的那种孤独,好像是他自己把所有人孤立了一般。
他很透明,班上的人好像都不认识他。
汐雨问过同桌,“你知道夏云吗?”
同桌抬起头,想了想,“夏云?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汐雨没有再多说。她只是把“夏云”这个名字又往心里放了放,放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今天半期模擬考试数学。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汐雨做著题,笔忽然从指间滑出去,滚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不出水了。笔尖摔弯了,墨水断在笔芯里,怎么划都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汐雨慌忙拉开笔袋,空的。她把笔袋翻了个面,抖了抖,只掉出一块橡皮和一把尺子。
她想起今天早上把其他笔放在桌上,出门的时候只记得拿牛奶,忘记把笔塞回去了。
她有些窘迫地往四周看了看。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朝她这边看。可能是注意到了,故意不看向自己。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好闺蜜。好闺蜜正低著头,笔尖在卷子上飞快地写著,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没有抬头。
汐雨把目光收回来。
她看著面前的卷子。还有大半面没做,填空题空著好几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
时间还在走,掛在黑板正上方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握了握那支坏掉的笔,又鬆开。
虽然只是模擬考,但她是完美的。没考好,她肯定会被班上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著。
她知道那种眼光是什么样的。在別人身上见过,她不想在自己身上看见。
“啪。”
一声轻响。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有些突兀。不过没人在意。一支原子笔落在她桌面上。
汐雨低头看著那支笔,愣了愣。她回头望去。
夏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还悬在半空,保持著把笔扔过来的姿势。
他看见她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他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做题。
汐雨转回去,拿起那支笔。笔身凉凉的,带著另一个人的体温被压下去之后残留的那一点温。
她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出墨很顺。
她开始做题。填空题,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著,墨水流得很均匀,不洇纸,也不断墨。
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却很快。
考完铃响了。
汐雨把笔帽盖上,握在手里,站起来。她转过身,想叫住夏云,把笔还给他,说谢谢。
但夏云已经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著,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支笔汐雨没有还。她把它带回家,洗乾净笔身,放进了文具盒的最底层。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夏云借给她的笔,是他自己唯一的一支。他把笔扔给她之后,后面的题是用红笔做的。
这件事是汐雨很久以后才从夏云同桌那里听说的。
夏云同桌说,“那天考完数学,老师就拿著卷子找到了他,问他为什么用红笔。”
初二汐雨的成绩开始往下掉。
不是不想学,是学不进去。期中考试从年级十掉到50名,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汐雨从办公室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班主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事。但眼眶已经红了。
她站在走廊里,靠著墙壁。
她不想做完美的人,只想天天开心。但她不能辜负家里的期待。
每次妈妈打电话来,第一句是“吃了吗”,第二句是“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妈妈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要具体”。
后来她学会了每次考试都把分数和排名报过去,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
妈妈听完会说“下次再努力一点”。不是“你已经很好了”,是“下次再努力一点”。
她好累。每天早起对著镜子练习微笑,把嘴角调整到刚好合適的位置。
每次考完试第一个去办公室看排名,如果掉了一名就会慌一整天。
每次上课回答问题,都要想好每一个字,因为她是班长,她说的话会被所有人听见。
她不想做完美的人,她只想天天开心。但她不能。
汐雨吸了吸鼻子,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袖子是深蓝色的,泪水洇上去看不出来。
这是她初二学会的技能,用深色袖子擦眼泪,不会留痕跡。
夏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卷子。他没有看她,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夏云。”
汐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叫他的名字,这也是她第一次叫夏云的名字。
他停下来,回头看著她,想了一会儿,“是汐雨啊,怎么了吗。”
汐雨的眼泪彻底流下来了,刚才在办公室里都没有流出来。
班主任说“你一直是咱们班的標杆”的时候她忍住了,班主任说“我相信你能调整过来”的时候她忍住了。
但现在看向夏云,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累了,想要找一个人安慰,也可能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嘲笑自己。
夏云看著她泪眼婆娑的样子,顿时慌了。
他把最近所有事情都想了个遍,自己最近好像没有欺负过谁吧?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我没有欺负你吧。”
汐雨接过纸巾,听到这句话又想哭又想笑。她低下头,把纸巾按在眼睛上。
纸巾带一丝香味,还带著一丝他兜里的温度,温温的,贴在眼皮上。
“没有。你没有欺负我。”
“哦。”
夏云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把剩下的纸巾塞回兜里,“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
汐雨把纸巾叠好,擦了擦眼角,“我只是有点累。”
“累?”
夏云有些不明白。最近班上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別的事,作业不多,活动也没几个。
他想了想,估计是老师又给她安排什么任务了。班长嘛,事多。
汐雨没有解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抱歉,打扰到你了。”
“累的话就休息。身体是自己的又不是別人的。如果事情太多就交给別人做。你是班长,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帮你的。
而且真的没做好,老师应该也不会怪你吧。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至少我觉得你应该做得很好了。”
他不知道汐雨到底在累什么。扛不动就分给別人,这不是很简单吗。
(夏云晚想骂人,因为夏云有事就全扔给她了。)
“那你可以帮我吗?”
汐雨眼中闪著一丝光。
夏云后悔了,他不该说那句话的。
现在好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张了张嘴,“应该,可以吧。”
汐雨好像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勉强。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夏云僵住了。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一只手还拿著卷子,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虽然他抱过女生,还不止一个,但他和这个人不熟啊,乱放总感觉会有些冒昧。
汐雨抱了一会儿就鬆开了。
“谢谢你。”
她退后一步,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去几步,她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微笑。
嘴角往上翘著,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和刚才勉强的笑完全不一样。
夏云站在原地,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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