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镇

小说:燃冕:百年战争 作者:佚名
    阿蒂尔的队伍刚到镇门,就被拦住了。
    阿蒂尔抬手止住队伍,仔细看去。虽然没有围墙,但矮矮的木柵栏还是把这个小镇围了起来,镇口的路被几辆倒扣的牛车和一堆柴垛堵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缝让人通过。有几十个青壮男人站在那堆倒扣的牛车后面,手里攥著长矛、草叉和猎弓,其中几个甚至套著皮甲和铁盔。
    不过也不全都是紧张兮兮的民兵,镇口还站著几个侍从簇拥著一位教士立在一棵大核桃树下。
    那教士带著侍从迎了上来,他微微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阿蒂尔也翻身下马,把盾牌转到背后,还了一礼。那教士率先开口:“愿主保佑您,大人,您终於来了。我是拉弗莱什这个小教区的神父安托万,我代表拉弗莱什欢迎王室军队的到来。”
    阿蒂尔对著他背后的民兵努了努嘴,道:“好像他们不怎么欢迎我们啊。”
    教士苦笑道:“大人见谅,三天前我收到您的信后,已经让女人和孩子躲进林子里了;但镇里面有不少从北岸逃来的人,都说英国人找不到人就会直接烧镇。您是知道这些庄稼汉最在意的就是那几栋房子和地里的东西,毕竟是刚刚春耕,青黄不接的时候。这里又是拉弗莱什最大的镇子,能抽出百来號民兵,就鼓譟著不想走,我都劝不动他们。”
    看到阿蒂尔脸色未变,安托万又继续说道:“不过其实也不至於拦著大人进镇,我本来已经让他们备好酒食等待诸位了;但是就在午后,有几个红头髮的骑士从西边闯过来,直接过桥往北去了,把这些镇民嚇得够呛,就成了现在这样。”
    阿蒂尔点点头,回道:“那是我的部下,他们中有人管事吗?我去和他们谈谈。”安托万一喜,迴转身招了招手,一个穿著有镶铁皮甲的中年汉子带著几个人走了过来,他戴了个有点锈跡的铁盔,手里提著一把真正的长剑。那男人的眼睛在阿蒂尔背后的骑兵和步兵之间来回扫,脸有点发白。
    “怎么称呼?”阿蒂尔的声音不高,“我看镇子里面还有你们这百来號民兵,下午路过的那些骑士是我派出去的探子。英国人就在北岸,可能明天就会到,到时候这里会变成战场。”
    “大人。我叫马丁,是这镇子的……他们推我出来说话。”他紧张到咬了舌头,阿蒂尔差点没听清。马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青壮,又转回来:“我们是效忠王太子的,前些年为了防英国佬攒了些武器,也愿意为大人效力。”
    安托万一听就急了:“马丁你疯了,你们这群人啥都做,啥都不行*,和英国人打仗是你们能掺和的吗?你没看到大人的军队个个穿著铁鎧甲吗?骑士老爷都有上百个,你们这点人够干嘛?赶快道个歉,到林子里面找你老婆去!”马丁满脸赤红,却没有吐一个字,只是继续盯著阿蒂尔。
    阿蒂尔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镇子里看了一眼。民兵们隱隱排出了阵型,哨塔上还有个架十字弩的傢伙也露了出来,拿的是正经的脚蹬弩,正瞄著他。
    “我看是怕我们抢劫镇子吧。”他说,声音平得像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真要抢劫你们,何必多此一举提前通知你们?”
    马丁埋下头没有接话。阿蒂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的继续道:“明天,少则五百,多则一千的英格兰人就要来了。你们这有座木桥,我们和他们都是为此而来。要是捨不得镇里的房子或者地里的东西,可以留下防守。但我们不会——也不能——保护你们。你懂了吗?”
    他把“不能”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马丁沉默了很久。他身后那些青壮也沉默著,安托万神父急得想说什么,却被阿蒂尔抬手止住。一阵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田野里芜菁叶子腐烂的甜味。
    “感谢大人的理解。”马丁终於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请大人进镇吧。”
    安托万抬手把马丁的头按下去,带著略有点諂媚的笑容道:“大人请进。镇子不大,但还能腾出几间屋子,您和这些骑士们可以住在教堂。其他人可以住在镇子的穀仓里,粮食已经被我们搬走了,但还留著很多乾草,很適合休息。”
    直到说完他才鬆开了手,马丁脸有点泛白,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做了个手势。哨棚上那个十字弩手犹豫了一下,把弩收了起来。门口的青壮们让开道路,开始搬那些牛车和柴垛。一个半大小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怯生生地朝阿蒂尔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往镇里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阿蒂尔返身上马,部队也跟在他身后,安托万和马丁在前面为他带路,罗兰则跟著那小子带著部队往穀仓去。
    不过当阿蒂尔看到那钟楼时,还是有点惊讶。即使是在这样的大镇,这座教堂也实在有些超標:大门有两人高,石墙砌得齐整,二层有一扇彩玻璃窗,画著圣母领报,这在乡下算是奢侈了。钟楼足足五层高,赶上不少主教区的大教堂。
    马丁没有跟著进去,安托万推开大门介绍道:“我这有拉弗莱什唯一的教堂和唯一的桥,南北两岸的人都从这过。过桥的人多了,主教特批建了这座钟楼,整个图尔教省里面也算第二高的。”
    阿蒂尔奇怪地问道:“唯一的桥?我看地图上,东边一点还有座石桥吧,我本以为镇子在那。”
    安托万嘆了口气:“大人,我年轻那会儿,刚当上这里的司鐸,这镇子不仅有石桥,还有城堡!几个骑士老爷守在河心岛上。但是前些年就被英国人拆得只剩下个塔,石桥也毁了,已经没人走那了。现在这木桥,是教会出钱新修的。”
    阿蒂尔点点头:“那你这里倒是个完美的备用指挥所,钟楼上可以直接看到北岸。”
    安托万神父的脸和吃了一把苦苣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只要能战胜英国人,隨大人取用,主会原谅我的。”
    阿蒂尔的亲隨们已经在教堂院子里面找好了住处,正在卸马鞍,侍从们忙著从那几辆马车里面搬行李。他看了眼,没进院子,直接转上了钟楼,整个镇子在他脚下铺开。
    河中果然有个河心岛,上面剩下个孤零零的塔楼,和半截的石桥,明显是被炮轰的。而那座木桥在西边插在镇子中间,旁边密密麻麻的堆满了房子。北岸似乎曾经也很繁华,但是现在只剩下农田——毕竟英国人光顾过这里不止一次。
    转眼望向镇內,那些苏格兰人没跟著去穀仓,全跑去了河边和葡萄园旁边,最快的已经脱了靴子下水。儘管有几个民兵不停的阻拦他们,但是不少人在藤架下面探头探脑,像是想找酒窖。
    布尔日带来的步兵是最麻烦的,他们对几间穀仓都要挑挑拣拣,嫌这间漏风、嫌那间太小,还有个披甲士在一户人家的鸡窝里翻出几只没来得及带走的母鸡,正和几个民兵爭执。民兵们举著草叉,嗓门大的这里都能听清,但到底是没人敢动手。
    弩手没有进镇,他们在镇口那棵大核桃树下面支起了帐篷,动作整齐得像在操练。带头的那个首领好像在和民兵谈判,最后给了几个钱,民兵推了小半车麵粉和蔬菜来,而营地后面他们的小小厨房也已经搭好了。作为哨兵的弩手这次走得更远,两个人去了河边,一个人钻进了镇东的矮树林里。
    听到罗兰在招呼自己,他站在钟楼上,把北岸的地形记下,这才下楼。马丁居然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筐麵包和几个木桶。罗兰已经在院子中的小桌上摆好了一碗洋葱汤和一截小指长的香肠,明显都是马丁带来的。
    阿蒂尔正要坐下,看见马丁转身要走,伸手拦住了他。
    “你从哪变出的热菜热汤?你们的女人不都跑了吗?”
    他搓了搓手,看向神父。安托万点了点头,他才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们还有几十个娘们躲在地窖里。想的是真有个意外,得靠她们晚上出来收尸和拿点东西走,这是这些年镇里面都商量好的。”
    他偷偷看了阿蒂尔一眼,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胆子大了一些:“既然大人的军队这么威严,我就让手下伙子给您的手下送饭去,都是些简单吃食,请您不要介意。”
    阿蒂尔失笑:“你们这个镇长和神父组合,加起来倒比不少贵族还心细。”
    安托万抹了抹鼻子笑吟吟的没说话,马丁的头垂得更低了,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年轻的时候这里有几位骑士,我给一位老爷当过几年侍从。”他没有抬头,“学了些规矩。没学全。”
    阿蒂尔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洋葱汤,意外地发现里面放了黄油,足够让汤水厚实一些。他示意罗兰把那口大锅抬到屋里去,分给其他骑士们;又点了几个侍从,让他们第一批吃完就去放哨。
    阿蒂尔边吃边看著镇里面的动静。好在本地的徵召兵们最终还是没闹出什么事来,那几个母鸡被还了回去,民兵们骂骂咧咧地回穀仓了;苏格兰人也没找到葡萄酒,至少在阿蒂尔看起来没找到,一栋冒烟的屋子里有个大胆的姑娘探出头去看那些红头髮的士兵,马上被一只手拽了回去,窗户“啪”地关上了。
    民兵们也终於放鬆下来。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镇中央的小空地上,端著碗,抱著麵包,蹲在石碾子旁边吃喝。一个老头从家里搬出一桶酒,人群里响起几声欢呼。
    马丁又提了个篮子过来:一碟醃芜菁,一盘煮豆子,还有一小块好像有点发霉的奶酪和一只陶壶,他直接倒了一杯酒递过来,阿蒂尔接过来抿了一口,涩,酸,带著一股没滤乾净的渣滓味儿,像是把葡萄连梗带籽一起踩了就直接封坛。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豆子只试了一勺就把碟子推开,芜菁太咸、奶酪还真烂了,这类粗糲的农家饭食实在是让阿蒂尔提不起兴趣。最后拿了两个麵包留作明天乾粮,剩下的递给罗兰让他分给附近的侍从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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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黑的时候,北边的木桥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个放哨的弩手最先反应过来,两个人同时举起了弩。然后阿蒂尔派出去的侍从也动了,一个人纵马上前,另一个人回头朝镇子里喊了一声。几个民兵嚇得从石碾子上跳起来,有人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长矛。
    但很快所有人都鬆了口气,冲在最前面的原来是约翰,身后的小伙子似乎都快跟不上他了。不过他的头盔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还浑身是泥。
    约翰疾驰入镇,没有看那些民兵一眼。他抓住一个人问清阿蒂尔的位置,直接纵马穿过镇中心的土路,在教堂前面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闯进院子。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身上的泥已经蹭得到处都是。他急不可耐地解开领子,然后一把抄起桌上那只陶壶,对著嘴就灌。壶底朝天灌了个乾净,他才咂咂嘴,啐了一口。
    “好涩的葡萄汁。”
    马丁和安托万被这个红髮壮汉的架势嚇得往后退了两步,看到阿蒂尔没什么反应,才怯生生地缩到了旁边,靠著墙站著,四只手不知道放哪里好。
    约翰直接在阿蒂尔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抢走剩下的两个麵包,而阿蒂尔等约翰撕了一块麵包塞进嘴里,才开口问道:“侦查到的情况如何?英国人到哪里了?有多少人?带了多少弓箭手?”
    约翰嚼著麵包,含含糊糊地说:“猪杀的英国佬跑得还挺快。他们在差不多五里格外扎的营,明天下午应该就能到。”他又撕了一块麵包,“没看清楚旗帜,但是是总共有差不多八百人,一半的人有马。”
    阿蒂尔的眉头皱起来。
    “这么多人?按传统来算,得有两百多披甲士,他们有炮吗?看到你了吗?”
    约翰想了想,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麵包。“肯定没见著我。我带著几个小伙子都是猫在森林里面从泥潭爬著上去的;那些英国蠢猪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分帐了,搞了两个营地,南边那个派出去放哨的骑兵有两个在睡觉,剩下的那一个居然就设在营地门口,我直接进去数出来是四百人。倒是另一边哨兵很多,也警觉些,我们靠不过去,只能靠营房大小估个大概,我还留了个小伙子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摸摸底。”
    他看见阿蒂尔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洋葱汤,一把抄过来,把麵包浸进去。
    “没有炮,不过他们应该刚刚大抢了一笔,带了不少马车和女人。我看还有些粮食,不过没看仔细。”
    阿蒂尔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八百人,弓箭手多一点也有两百披甲士和十几个骑士。自己这边五百多人,其中能正面接敌的披甲士不到三百,两百个骑兵虽然是个优势,但是数量差距还是太大。
    “如果英格佬是七百人,我们都能打。”他慢慢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这是八百个,我们的弩手不够多,靠著骑兵也在北岸冲不过去,在南岸等他们会被射成筛子,这仗打不了。”
    约翰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那盘豆子,正在往麵包里面塞。他头都没抬,嘴里含著东西,声音含混不清:
    “放进来打。”
    阿蒂尔看著他。
    “放到镇子里面来。”约翰把麵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再点几把火,然后把桥也烧了,堵住他们。英国佬的长弓是不错,但是没人知道我们在这,放把火搞乱阵型,然后骑兵包上去,他们不可能在近战打贏我们。”
    马丁往前踏了一步。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靴底碰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安托万在后面紧紧地拉住了他,显得他像一个被定住的木偶。
    阿蒂尔瞟了他一眼,继续对著约翰:“能不烧镇子就不烧,还有镇民没走,他们不会同意的。”
    约翰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像刀子划过磨刀石。他用麵包把盘子里的豆汁抹乾净,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不同意就都死在这。不烧镇子这仗打不了,几轮齐射我们这五百个人就要去见上帝,剩下的镇民给英国佬当奴隶。我们不烧,英国佬来了抢不到东西也要烧。我们打贏了他们至少秋天还有地里面的东西,我们打不贏,这镇明年能活一半人吗?”
    他抬头看著阿蒂尔,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亮。
    “你不知道英国佬是个什么东西?”
    马丁的最后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安托万赶紧扶住他。他的眼睛盯著对面的灶台,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阿蒂尔看著他,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约翰是对的。
    过了一会,马丁拿开安托万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把自己拼回去。他走到约翰面前,鞠了一躬,这一次比在镇口標准得多,上身和腿之间几乎成了直角。
    “我去和镇里面人商量一下。”他说,声音很平,“大人您放心,我们这里有北岸逃来的人,知道英格佬是什么样。明天要烧房子,那就我们自己来烧。”
    约翰没有抬头,挥了挥手,继续对付手里的麵包。
    马丁转身走出去。他的脚步很轻,门在他身后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阿蒂尔看向神父,他满脸悲悯地摇了摇头,跟上了马丁。
    镇里面的声音先是沉默。那种被捂住嘴的、压在胸腔里的沉默。然后一声喊叫,短促的,像是有人被烫了一下;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一片嘈杂,像一锅水烧开了。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穿过所有噪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断了,像是被人从里面掐灭了。吼叫声变成了爭吵声,爭吵声又变成了低语。低语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著零星的哭腔和咒骂。什么东西被摔了,碎裂的声音在石板路上传得很远。然后有人大吼了一声,这一次是马丁的声音,听起来嗓子已经喊破了。
    最后是沉默,完全的、彻底的沉默,连抽泣声都没有了。
    阿蒂尔坐在桌边,听著这一切。约翰继续吃他的麵包,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用拇指抹掉嘴角的碎屑,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他们会烧的。”约翰说。
    阿蒂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望向镇子。中央的小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民兵们散了,那些碗碟和酒杯还留在石碾子上,半碗汤倒扣著,沿著石头慢慢淌下来。
    河的方向,天已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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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书记官写道:“黑太子发起骑行劫掠以来,摧毁的法国村庄比半个英格兰的都多”;骑士精神与骑行劫掠毫无关係,在这类骑行劫掠中,英格兰的目的就是突出敌人的弱点,破坏土地和財產等税收的来源,截断敌人的財路;英军会杀光所有俘虏,烧掉镇子和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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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战爭简史》[英]德斯蒙德·苏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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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ucheà tout et bonà rien.法国俗语,一般意译为:样样都通,样样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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