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农城堡的大钟敲响了。
这口铜钟已经这样响了二十七年,从查理六世的时代响到如今,从巴黎还是法兰西心臟的日子响到如今,成为这座城堡里唯一不曾改变的东西。
一名年轻女子推开了阳台的门。
晨光涌进来,铺满了她的裙摆。她站在门槛上,眯著眼睛望了望远处的河面,吹了个口哨。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河对岸希农镇的白墙在晨光里发亮。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苗条,一头淡红色的长髮扎了起来,穿的是浅绿色的连衣裙。她的五官很精致——不,应该说很美。
她转身走回长廊。
楼梯口的卫兵看见她,立正站好,铁靴磕在石板上“咔”的一声。她朝他回以微笑,脚步没停。
沿著楼梯往下走,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开始混进柴火和油脂的气味。底层的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厨房是城堡的心臟,大清早两口大灶正烧著火。几个厨娘在长案上切菜,年轻的帮工蹲在角落里削芜菁。餐桌前坐著几个侍从和士兵,他们看见她进来,嘴里含著面包含含糊糊地打了声招呼。
最显眼的是站在灶台前面的那个人。
他结实,肩膀宽,胳膊粗,围裙勒在腰上,一看就是厨子。花白的头髮梳得整齐,此刻正用一把小刀切欧芹。
他叫朱塞佩·达·米兰诺。二十年前从米兰来到法国,在查理六世的厨房里干了十年,又在查理七世的厨房里干了十年。希农城堡里没有人叫他全名,所有人都叫他老朱塞佩,或者——
“佩佩!”
他手一抖,刀都差点掉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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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见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正笑吟吟地站在厨房门口,手扶著门框,歪著头看他。老朱塞佩的脸腾地红了。他下意识地往围裙上擦手,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对,抓起案板边上的一块乾净布巾重新擦——
“小阿涅丝!”他终於挤出声音来,嗓子有点紧,“你怎么又来厨房了?下次先和我说一声。”
阿涅丝走进来,鞋底踩在厨房地板上。她绕过那桶芜菁皮,经过正在切菜的厨娘身边,伸头看了一眼锅里煮的东西,又缩回来。
“怎么,不欢迎我来你的领地?”她笑吟吟地说,“我是来討点早上吃食,顺便替王后传个话。”
老朱塞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是不自觉往上翘的。
“厨房这种地方,不是你这种淑女该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些,“你要吃什么让人带个话就行了,我们给你送上去。王后有什么吩咐吗?”
阿涅丝已经走到长案边上,踮著脚看一个厨娘揉面。那厨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手里的麵团捏了又捏,越捏越紧。
“正是关於你们那没確定的主菜的。”阿涅丝转过身来,“王后让我告诉你,阿蒂尔元帅被上帝保佑,在扎营时撞见了鹿群,打到了几只鹿。他已经著人把一只壮实的雄鹿送过来了,应该今晚就能到。”
老朱塞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放下手里的布巾,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两下。“有鹿就好办了,”他说,“主菜定了,其他都是小事。阿蒂尔元帅真是福星啊!”
老朱塞佩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麵缸里取出一块白麵包:那是他专门给留的,用的是最细的麵粉。他切下两片,码在一只乾净的碟子里。
“等著。”他冲阿涅丝抬了抬下巴,转身从肉架上取下一小块牛肉。刀锋划过肉麵,趁著炉火还旺著,他往煎锅里抹了一层油脂,肉放进去的瞬间,香气立刻漫开来。
他翻著肉,空出手从香草架上摘了几片鼠尾草和一小枝迷迭香,丟进锅里。油脂裹著香草,在肉边翻滚。等煎到外焦里嫩,他把肉盛出来放在麵包旁边,又从研钵里捏了一小撮碾碎的葛缕子,均匀地撒在肉上。
等到油温上来,他又拍了一瓣蒜丟进锅里,蒜香一下子衝上来,他连油带蒜一起浇在牛排上,又点了几滴醋。再从酒桶里倒了一杯葡萄酒连同那碟肉一起推到阿涅丝面前。
“这些够了吗?”
阿涅丝把托盘端到旁边的餐桌上,像一只猫似的坐下来,嗅来嗅去。
“佩佩,你真是最好的厨师!”
老朱塞佩的老脸又红了。“別这么叫我,”他嘟囔著,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案板上的调料罐,“我当你爷爷都够了,没大没小的。”
阿涅丝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老朱塞佩没再管她,而是已经开始布置工作了。他走出厨房,穿过迴廊,来到副厨房和备料间。他站在门口,像一个国王在发布敕令:
“把外面那口炉子收拾出来,明天要用两个炉子。炭要重新筛过,细的留著燜,粗的拿来烤。麵粉再磨两袋,派皮要厚,不能漏汁——”
他的声音从副厨房传出去,传到隔壁的麵包房、外面的磨坊、劈柴的帮工的耳朵里。所有人都动起来了。老朱塞佩站在那检阅自己的军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大厨房,发现阿涅丝还坐在那张餐桌前。盘子已经空了,她手里端著那只杯子,还在小口小口地抿著不知道哪来的葡萄汁,那壶葡萄汁已经没了小半壶。
“你怎么还在这?”老朱塞佩奇怪地问,“不去给王后或者陛下回话吗?”
阿涅丝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陛下这几天去了庄园。玛丽王后这几天略微有点不適,想在房中静养,我回去了也只是陪她看看书;所以其实我今天没有任何事要做。”
老朱塞佩摇了摇头。他觉得这就是好命的人吧。
他没再管她,转身收拾起几个布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塞进围裙下面的暗兜里。
阿涅丝从椅子上跳下来,拦住他:“你这是要出去?”
“我可不是什么没活乾的懒猫。”老朱塞佩没好气地说,“我要去镇上採买食材。宴会要用那么多东西,城堡里的存货不够。”
阿涅丝的眼睛亮了。“可以带上我吗?到了这边我还没去过希农镇呢。”
老朱塞佩不敢看她,继续往布袋里塞东西。“乡巴佬的镇子在哪都一样。你是从巴黎来的淑女,有什么好看的?何况你要去,得找雷诺要许可,老朱塞佩可没这权力带个人。”
他说完,提著袋子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逃跑。
他穿过內堡的石桥,来到马厩。他拉出一辆平板马车,选了一匹老实的駑马。他牵著马车往钟楼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钟楼底下站著两个人。
走近来看,阿涅丝叉著腰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裳。她身后站著个卫兵,神情有点拘谨。阿涅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好的麻布,展开来,上面盖著大侍从官的印章。
老朱塞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默默地走过去,把马车的盖板放下;阿涅丝毫不客气地爬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垫著几只布袋坐好,两只脚悬在车板外面晃荡著,兴奋地喊了一声:
“出发!”
马车穿过钟楼下的石桥,出了城堡。阿涅丝背朝前坐著,看著面前大片的王家葡萄园。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叶的气息。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老朱塞佩和卫兵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拐过最后一个弯,希农镇终於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亨利二世去世的地方?”阿涅丝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起来是比其他小镇乾净不少。”
老朱塞佩没听清:“亨利二世是谁?是哪个你这样的贵族小姐吗?”
阿涅丝笑得更开心了:“亨利二世就是英国那个小屁孩皇帝亨利六世的祖宗。他曾经就住在这,是个法国贵族。”
朱塞佩的脸色正了正:“我是搞不清楚贵族那些弯弯道道。不过小阿涅丝,你的確知道得多。我就奇怪了,为什么英国皇帝的祖宗会是个法国人?而他们又为什么要在法国烧杀抢掠呢?”
阿涅丝这次没有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啊,我也想知道。”
老朱塞佩发现她情绪不对,忙改口道:“你看,我们到镇上了。”
马车拐进镇子入口,街道骤然变窄了。两边的住户把自家的桌子、板子、架子都伸到了路面上,摆著各种东西叫卖。马车勉强能过,车轮时不时擦著某个摊子的边角,惹来摊主几声骂。老朱塞佩充耳不闻,手里攥著韁绳,稳稳地往前走。
老朱塞佩熟练地在一家铺子前面停了车,走下去和老板讲价。他拿起一块奶酪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就是和老板激烈的讲价。
阿涅丝想跟上去看看热闹,刚迈出一条腿,卫兵就拦住了她。
“小姐,”他低声说,“您还是留在车上比较好。”
她抬头一看,才发现大半个街道的人都在看她这个不合时宜的贵族小姐。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老朱塞佩已经提著一小袋奶酪回来了。阿涅丝伸手想打开看,手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本地奶酪,见了湿气就不经放。你要看回去看个够。”
马车继续往前挪。老朱塞佩在这窄巷子里灵活得像一条鱼,东家买麵粉,西家买杏仁,他还买了一整罐蜂蜜,抱在怀里走回来。阿涅丝伸手想戳一指头尝尝,又被打了手。
“留著明天用。”
然后是鹅。一只肥大的白鹅被绑了脚,倒掛在车板上,拼命扑腾翅膀,差点啄到阿涅丝的裙子。她尖叫了一声往后缩,卫兵忍著笑把鹅挪到了车尾。
马车又转到码头。老朱塞佩下了车,和船上的渔夫说了几句话,递了几个铜幣过去,就回来了,手里什么也没拿。
阿涅丝奇怪地问:“你的鱼呢?”
老朱塞佩得意地笑了笑:“我们的淑女没进过厨房吧?鱼只能吃新鲜的。这是个可靠的人,我让他后天早上直接送到城堡来,当场处理。”
阿涅丝点点头。马车又开始走了,方向是镇子中间那几座最气派的石楼。她奇怪地问:“去镇中间买什么?那里应该是商人工会,只能换钱和买金银的。”
老朱塞佩笑起来:“我们就是要去买金子。”
马车停在商人工会门口。看门的认得老朱塞佩,只是让阿涅丝下了马车,让商会的侍从帮著看车,就放他们进去了。
老朱塞佩没有往大厅里去,他拐进一条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前。门口掛著一面铜秤,门框上刻著一行义大利文。他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架子,陶罐木盒排得整整齐齐。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瘦削的鹰鉤鼻男人,五十来岁,手指细长。
他用义大利语和老朱塞佩打了声招呼。老朱塞佩也不寒暄,指了指架子上的木盒:“胡椒。一磅。”
店主取下木盒打开,深褐色的胡椒粒辛辣扑鼻。黄铜天平摆上来,砝码不算小,称了一磅。
“肉桂。”店主又取出一卷浅褐色的肉桂。老朱塞佩闻了闻,点头。“一磅。”砝码小了一圈。
“丁香。”店主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只锡罐,用镊子夹出几粒黑褐色的东西。老朱塞佩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苦味。“一盎司。”砝码换成了豆子大小。
“藏红花。”店主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木盒,里面是细长的红色花蕊,顏色鲜亮。他小心地用镊子夹出几根:“西班牙来的,今年的新货。”老朱塞佩拈起一根放在舌尖上,花蕊化开,染红了舌尖。他点头。砝码变得薄如纸片,轻得像一片落叶。
老朱塞佩把香料分门別类塞进围裙暗兜里。店主拨了一阵算盘,报了个数。他从钱袋里数出四十枚金幣推过去。
卫兵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四十个法郎!那是他四年的军餉,那些金幣堆在柜檯上,比那几小包香料加在一起还重。
他们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板上堆满了东西,老朱塞佩的心情很好,嘴里哼著一支义大利的小调。
回到城堡的时候,阿涅丝一眼就看见了钟楼下面停著另一辆马车。她跳下车,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跳了起来:“是那只鹿!”
老朱塞佩也走过去。那是一只漂亮的雄鹿。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仔细才能发现箭孔在肋下。他伸手按了按鹿的腹部,又低头闻了闻,脸色忽然变了。
阿涅丝察觉到了:“怎么了?这鹿有问题吗?”
老朱塞佩的声音像被抽走了骨头:“阿蒂尔大人他们忘了放血。也没取內臟。这可是六月——整个鹿的肉已经坏了。哪怕明天就烤,后天端上去,这肉也是绝不能入口的。”
阿涅丝的脸色也变了:“那换个其他的主菜可以吗?比如野猪或者鱼什么的?”
老朱塞佩摇摇头:“来不及了。哪怕是找最好的猎户,也不能保证一天就能打到大猎物。我本来是想今天去问的,但是现在太晚了。明天一大早拿到,处理时间也不够了。至於鱼,无论是诺曼第还是布列塔尼的大海鱼,都要提前很久预定。现在的局势,还大概率运不到。”
阿涅丝的脸铁青。她站在原地,咬著嘴唇,眉头拧成一团。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群野鸭,扑稜稜地从维埃纳河上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阿涅丝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
“我有办法了。”她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真是天才!”
老朱塞佩和卫兵都疑惑地看著她。
而此时,太阳刚刚落下。大钟再次敲响,沉沉的钟声从钟楼顶上倾泻下来,漫过城堡的石墙、花园的树梢、维埃纳河的浅滩,一直推到对面的葡萄园里去。
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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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雅维尔,我以此名受洗。
铸我以形者,亦赋我以灵。
凡欲將我移离圣位之人,
必永墮悔恨。
——刻於希农城堡玛丽-雅维尔大钟上的铭文;这口大钟直到今天还在正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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