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垂库尔真这么说?我看他在乡下待久了,脑子昏了头——该把他换掉!”
阿蒂尔居然在御前会议上罕见地发了脾气。奇怪的是,这次连阿尔布雷都没有驳他一下。
那位信使显然被嚇得不轻。拉特雷揉了揉眉心,耐著性子追问:“我再確认一遍——博垂库尔说有个乡下女巫能预测战局,还说要来面见陛下,是这样吗?”
信使点了点头,又小声纠正道:“大人,但那不是女巫。我在教堂见过她,是个沉稳的少女,神父和她很熟。”
阿尔布雷不耐烦地挥手让他退下,转向眾人道:“乡下军官犯糊涂的事不值得再议。还是回到正题——开春之后,解围的事怎么办?”
阿蒂尔缩回座位,不再吭声。拉特雷接过话头:“我倒是对这人有点兴趣。二月份那一仗,我们损失不小,士气尤其低落。有没有可能借这个女子提振一下?”
阿尔布雷这次没有附和自己的上司:“大人,士气是要提振,可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进了军营,只会让人笑话。”
拉特雷没生气,一边摸索著手杖一边说:“就算是个小姑娘,也有很多用法嘛。我听说布尔日收藏了一块真十字架碎片——让这姑娘扛著它去前线展示一下,多少能提提气。至於她本人,事后安排个閒差,或者送回去就是了。”他转向朱韦纳尔,“掌璽官阁下,您觉得呢?”
朱韦纳尔皱了皱眉:“拉特雷阁下,请別这么轻率地对待圣物。我们可以派虔诚的教士取用圣物去前线为將士祈福,但绝不可能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拉特雷笑了笑:“掌璽官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举个例子。真偽不重要,前线士气低落,总得想什么办法都试一试。”
阿蒂尔闷声冒出一句:“与其搞这些,不如加餉加赏,多给前线运点酒水和咸肉——不比找个女巫强得多?”
他看了一眼阿尔布雷,后者跟著点了点头。拉特雷一时无语,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这时,坐在主位的约兰德夫人开口了:“博垂库尔不是说这姑娘会预言吗?算算日子,他们过几天不就到奥尔良了?反正冬天不能再打仗,先看看她的能耐再说。”
她看向主位上百无聊赖的查理。查理愣了一下,点点头:“那就让拉特雷卿总管此事吧。先看看她是个什么人。”
拉特雷起身行礼,会议转入其他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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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德一行人抵达图尔的时候,活像一队土匪。除了贞德本人还算精神抖擞,其他人个个累得东倒西歪。
十二天,一百四十里格。绕过了香檳的勃艮第巡逻队,穿过了奥尔良的英军封锁区,居然一个人没丟,只是灰头土脸。能平安走到这里,已经算是上帝保佑了。
贞德正好奇地打量著图尔城的炮台,那位从奥尔良赶来接引他们的信使已经催促著进城了。他们穿过半个城区,绕开雄伟的圣马丁修道院,一直走到一座城堡的入口才停下。
信使朝卫兵喊话开门的间隙,梅兹趁机凑上去问:“大人,怎么直接带我们来城堡了?要是面见陛下,好歹给我们半日沐浴更衣、歇口气吧?”
信使头也没回:“陛下已经等你们多时了。诸位大臣和眾多贵族都在议事厅里候著,怎敢怠慢?隨我速速入城。”
梅兹有些迟疑,招呼伙伴们下马。贞德早已把行装收拾利索,摘下头盔,理了理髮辫。
在领路侍从的带领下,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进了一间大议事厅。厅里人头攒动,长桌两侧挤满了人,有人甚至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领路侍从指向主位上一身华服、头戴王冠的人:“这就是陛下。诸位,请吧。”
梅兹哪见过这种场面?他赶紧迈步上前,带头跪下,低著头大声道:“在下沃库勒尔骑士,让·德·梅兹,奉主官之命——”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同跪著的老友不停地扯他的衣角。梅兹抬起头,顿时嚇傻了——贞德直直地站在厅中,打量著四周,一点下跪的意思都没有。原本嘈杂的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梅兹赶紧起身去拉她,想把她拽到身后,却被贞德反手按住了。
“別跪了。”她说,“这不是陛下。”
梅兹嚇得魂都快飞了,后面那几个步兵更是已经开始发抖。贞德环顾了一圈,语气平静:“都起来吧,陛下不在这里。”
梅兹面如死灰地看向主座,手已经悄悄摸上了剑柄。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听过的那些骑士故事,却没有一个能在这个局面下善终。可下一秒他忽然发现——那位“陛下”的脸和他一样煞白,双手也在发抖。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主座旁边一位拄著手杖的贵族站了起来,笑著开口:“想必阁下就是贞德小姐吧?我是宫廷总管拉特雷。经陛下授意,做个小测试,请不要介意。”他顿了顿,“不过我很好奇,是谁告诉你陛下不在这里的?”
贞德扬起头:“不用人告诉,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小丑头上的王冠大了一號,衣服紧得勒人,脸都憋紫了。整个大厅的侍从没一个看他的脸色,反而都盯著您,连卫兵都站在您两侧。”她扫了一眼四周,“而且太吵了,我们村开会都不会这么吵——至少不会人人都同时开口。”
拉特雷的笑意更深了。他示意那位假扮国王的演员退下,拄著手杖走上前,用手杖朝贞德一指:“诸位请看——这就是博垂库尔口中的『先知』。现在,你们相信她的能耐了吧?”他提高了声音,“天佑法兰西,给我们送来了圣女!”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纷纷附和,掌声四起。甚至有人开始滑稽地吟诵诗句。梅兹这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御前会议。
贞德只是沉默地看著走近的拉特雷,开口问道:“大人,我什么时候能面见陛下?”
拉特雷立在原地,笑吟吟地回道:“陛下如今不在图尔,而在希农。不过,在你动身之前,需要委託教会对你做一些考察。你愿意吗?”
贞德终於鬆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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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协助沙特尔大主教主持圣马丁修道院的掌璽官,我负责带领修士们对贞德小姐进行宗教审查。
我必须坦白地说,当时我对贞德小姐的观感並不好。毕竟离开巴黎之后,这种自称先知或女巫的骗子我已经见过太多了。他们大多数人的谎言不堪一击,头脑也不太清醒。我正是带著这种预设的態度去主持这次审查的。然而很快我们就发现——我们完全错了。
贞德小姐虽然不通文法,但头脑清晰,思维敏捷,常常辩驳得我们哑口无言。她声称自己能听到声音——这件事虽有些异端倾向,但她的“预言”与此无关,那都是她基於信息的个人推测。与此同时,她对圣经的掌握非常稳固,甚至比我不少笨学生都要强得多。她也极为虔诚,从未发表过任何异端言论。
在我们找来一位可靠的女士,確认了她的处女身份之后,我们確信:贞德小姐在宗教上並无异端之处,甚至算得上是信徒的典范。至於她反覆提及的“听到声音”一事,更像是地方异端教派口口相传的民间演化——我们不能以修女的標准,去苛求一位不识字的处女有多高的鑑別能力。
因此,我们一致同意:贞德小姐的宗教审查通过,允许她前往希农面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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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七世》[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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