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卢普堡內尸体横陈,法军在每一个角落搜寻英国人。教堂废墟改建的指挥室中,数十名英军换上了不合身的教士袍,想借圣袍避过刀兵。法军见了只是大笑,把这一群瑟瑟发抖的懦夫拖出来,一顿棍棒,捆成几串。拉海尔亲自指挥著竖起绞刑架,要把这些人一个个吊死。
“拉海尔將军,他们是俘虏。不要再行杀戮了,送回城里关起来就好。”
说话的是贞德。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绞刑架旁,仰头望著那几个已经被套上绳索的俘虏。
拉海尔闻言有些不快,但见战士们纷纷放下绳索,低头向贞德行礼,他也只能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人把俘虏押走。
贞德站在废墟中,四下望去。法军的遗体已被好好收敛,英军的尸体却堆在钟楼前的广场上,就堆在耶穌圣像脚下。大多数被扒光了衣服,其中有几个还是少年模样的僕役。她想起上午的廝杀,又看见那几扇被打碎的彩窗——圣母的衣袍碎了一地,圣徒的面容只剩下半张——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回头对阿朗松说:“我们应当收敛英国人的尸体,重建这座教堂。”
阿朗松犹疑了一下:“姑娘,重建教堂是应该的。但英国人的尸体,丟到外面去让他们腐烂就是了——他们对我们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贞德擦乾眼泪,摇了摇头:“我们是上帝的羔羊,不能像野兽一样让其他信徒不得安寧。”
她站上碎石堆,弯腰搂起一具少年模样的尸体,声音有些发颤:“来搭把手。把英军都埋在教堂后面的空地里——我们也要为他们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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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努瓦没空管圣卢普堡里发生了什么。实际上,从塔楼上望见那面大旗衝进去之后,他就径直来到广场上,召集城內的將领议事,同时派出一支骑兵监视西边的动静。不出所料,直到入夜,英军也没有派出大规模援兵的打算——只有数十骑在防线前兜了一圈,便缩回去了。
英国人才是强弩之末。迪努瓦终於確信了自己这半年来的猜测。从他十一月得知索尔伯斯里已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英军露出破绽。如今,机会来了。那个少女想做什么他不管,但他要趁著法军士气恢復的这段时间,扫除东北方的所有堡垒。
第二天一大早,法军便开始集结,突袭北侧的堡垒。五百骑兵游弋在西部土垒附近,两千生力军配合大炮,用三天时间,一座接一座地敲开了东北方所有的英军土垒。奥尔良的包围网已事实上被撕碎。
贞德也在这几天里初步修缮了圣卢普修道院,赶回城中参加议事。
“迪努瓦大人,直接发起总攻吧!”拉海尔挥舞著手臂,兴奋得满脸通红,“英国人现在一定缩在西边那几个破土堆里瑟瑟发抖——这是全歼他们的最好机会!”
“不行。”迪努瓦说。
“还不是时候。”贞德也开了口。
两人对视一眼。迪努瓦见贞德后退半步,便继续说道:“英军之所以不来支援,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援军。西边的土垒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紧急的,是確保一条罗亚尔河上的可靠通道——我们的目標必须是桥樑或渡口。”
拉海尔一愣,想了想,皱起眉头:“大人,您的意思是……要夺回南岸的图勒尔堡,修復奥尔良大桥?”
迪努瓦点了点头。
吉尔斯忍不住开口:“大人,恕我直言。虽然拆桥时我不在城中,但以奥尔良大桥的损坏程度,我们不太可能顶著炮火把它修好。”
贞德上前一步,昂起头:“所以我们必须登陆南岸,走陆路拿下图勒尔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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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勒尔堡是英军在南北两岸最坚固的“主堡”。当初英军进攻时小心翼翼,守军撤退时虽然炸毁了两座塔楼,但剩下的城楼依然比北岸那些土垒结实得多。索尔兹伯里死后,萨福克按照他的布置,重点强化了这座要塞。
两座塔楼如今已修復,上面架著用来封锁河岸的重炮,逼得法军的补给船队只能贴著北岸航行。英军还在奥尔良大桥的废墟上搭出了一个向北延伸的外堡——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儘量靠近奥尔良的南城墙。因为炮战失利,只延伸了四五十步,与主堡之间用一座木寨桥相连。
城堡外的阵地更是从索尔兹伯里活著时便开始修筑。在奥尔良南城的废墟上,三座土垒拔地而起,护卫著图勒尔堡。得益於奥尔良市民的热心“捐助”,这些土垒的外墙採用了砖石,甚至垒出了不少射击孔。前面的壕沟在整个冬天被挖到了二十尺深,引了河水,成了护城河。土垒与主堡之间,遍布著纵横交错的壕沟和石墙保护的炮塔。就连河岸边,英军也插满了木桩,防止水军偷袭。这阵地让萨福克自己看了都牙酸。他让威廉·格拉斯代尔爵士带著八百精锐——这已是他三分之一的兵力——誓要堵死任何法军北上的企图。
不过,他们都没想到,法军居然是从北岸来的。
太阳还未升起,法军的船队便开始从北岸起航,扑向南岸。英军炮塔上的执勤士兵最先发现了他们,警钟声撕破了清晨的寧静。英军的火炮早已校准了射界,炮弹落进渡河的船队中,水柱冲天,木屑纷飞。奥尔良南城的炮塔也开始还击,整条罗亚尔河上瀰漫著呛人的硝烟。
法军的船队没有选择远处登陆,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直衝南岸。几只造型奇特的小船航跡歪歪斜斜,看著像要撞上木桩。英军的长弓手纷纷登上城墙,朝靠得过近的法军放箭。最先抵达的法军居然披著甲——也不怕掉进河里淹死——纷纷拿起船上准备好的木板当作掩体。土垒的指挥官正要调转炮口,却发现之前那几只怪船没有搁浅,而是直直地朝护城河衝去。
领头的那艘一头扎进护城河,卡在两岸之间,又往前挪了一截。后面的船跟著撞上来,水手们把船一横,死死卡住。墙上的弓箭手探出头来,正打算赏这几只冒失鬼几支重箭,却发现船舱里居然藏著梯子——已经搭上了外墙。
早已登陆的法军披甲士们丟下木板,开始衝锋。长弓手还没射出几箭,便有数人踩著那几艘船衝过护城河,扶著梯子爬上了外墙。土垒的指挥官这才意识到法军想干什么,合上面甲,抄起火把,带著亲卫队登上城墙,想要烧掉那几艘该死的船。
法军披甲士毕竟只上来了几个人,见亲卫队来势汹汹,开始胆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了欢呼声——白色的鳶尾花旗在风中展开,朝著城墙直扑而来。那几个披甲士回头看了一眼,怪叫著衝上前去,死死拦住想烧梯子的英军。身后的欢呼声越来越响,更多的法军踩著船梯爬上来。
土垒的指挥官看了看那面鳶尾花旗,又看了看越来越多的法军披甲士,嘆了口气,带著亲卫队掩护长弓手撤下外墙。鳶尾花旗抵达土垒时,整个外墙已经被法军控制。
英军並没有打算拱手投降。土垒中的数座炮台开始集火外墙,堡垒中的驻军也朝这边涌来支援。在那面大旗的引导下,弩手们登上外墙,立起木板压制长弓手;披甲士们分成小队,在壕沟中与英军展开肉搏。
法军每夺下一道壕沟、一座炮塔,甚至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伤兵被源源不断地抬下火线。一个上午过去,法军只是勉强肃清了土垒中的残敌,还未能摸到图勒尔堡一下。迪努瓦送来了两门重炮,尝试压製图勒尔堡,但城堡中的守军占据高点,对整个战场一览无余,他们交替开火,击碎了法军所有架炮的尝试。
拉海尔开始指挥攀城。可堡垒前的壕沟足有十五尺深,活动桥又被卡在土垒外面运不进来。眼见眾人踌躇不前,贞德把大旗留在后方,亲自带著她的小队冲向壕沟。他们扛著一架长梯,在箭雨中奔跑,踩著斜坡滑入壕沟。法军见状,也纷纷跟著涌入壕沟,架起梯子。
“跟上!”她带头爬上长梯。
英军早已注意到了她。正当她半个身子探出壕沟时,一支弩矢从墙垛后面飞来,正中她的左肩——箭头绕开了护肩,深深嵌在肩膀与脖颈之间的甲缝里。贞德的手一松,梯子晃了一下,被身后的梅兹扶住。她踉蹌著退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小姐受伤了!”梅兹衝过来扶著她躺下,轻轻揭开那块护肩,撕下一块布条固定住那支弩箭,不让它晃动。
他一边包扎,一边朝刚刚进入壕沟的拉海尔示意。拉海尔赶过来看了一眼:“找个医生再拔。你们抬著她回去,千万不能摇晃。”他环视了一圈,无奈地对著副官说,“吹號收兵吧。我们把土垒守住,明天多调点重炮来。”
副官领命,开始组织撤退。贞德此时缓了过来,她抓住梅兹:“怎么在吹收兵號?”
梅兹握住她的手:“拉海尔將军说明天再来。你先別想这些了,最要紧的是找个医生!”
贞德闻言支起身来,朝拉海尔大吼:“將军,不能撤退!这不是我们的计划!”
拉海尔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压著火:“別管什么计划了!你看看那些士兵!你是主帅,你负了伤,他们哪还有勇气继续打?”
贞德转过头,望向壕沟中那些注视著她的法军士兵。有人在为她祈祷,有人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进攻时的狂热。她晃了晃脑袋,对梅兹说:“把我的大旗拿来。”
梅兹不解,但在贞德的注视下,最终还是返身爬出壕沟。目送梅兹离去,贞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每动一下,剧痛就像刀子剜进骨头里。她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猛地拔了出来。血喷涌而出,洒在壕沟的泥土里。她从身旁看呆的步兵手中抢过布条,死死按住伤口,又围著左肩缠了几圈,把肩甲盖回去。
梅兹此时刚刚取来那面大旗。他跃入壕沟,却发现里面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看著浑身浴血的贞德。
贞德喘了几口粗气,抹去几滴因为疼痛洒下的眼泪,回过头来。
“给我!”贞德从梅兹手中夺过那面白色大旗,高举过头。她擎著这面鳶尾花旗,重新爬上壕沟,奋力挥舞起来。鳶尾花旗在硝烟中展开,雪白的旗面被夕阳照得刺眼。法军士兵抬起头,看见那面旗帜在敌垒前飘扬,听见旗帜下贞德咆哮著前进。
原本疲惫的士兵们像是被什么力量猛然推了一把,嘶吼著涌上长梯。弩手们压上壕沟边缘,把墙头的英军射得抬不起头。拉海尔摇了摇头,指挥后方找来沙袋填平了一段壕沟,让更多的法军能够跟隨那面大旗。
格拉斯代尔爵士不得不前往城楼督战。
就在正面激战的同时,迪努瓦指挥奥尔良城內的守军,终於在奥尔良大桥的残存桥墩上重新搭好了木板。他立刻吹响號角——一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推到吊桥下方的小船,满载著易燃物和火油,上面的水手闻声点燃船上的柴草,纵身跃入河中。
火焰舔上吊桥的木板,很快便吞没了整座桥。木樑在烈火中噼啪爆裂,铁链被烧得通红,然后崩断。
格拉斯代尔爵士带著亲卫队,奋力穿过浓烟,试图指挥灭火。
他们脚下的木板塌了。
桥面断裂,他连同十几个亲卫一起坠入罗亚尔河。鎧甲像铅块一样拖著他们往下沉,水面上只翻了几串气泡,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奥尔良的南门在封闭了七个月之后轰然洞开。守军们咆哮著,从临时修復的木桥上冲向南岸。
傍晚八点,南北两路法军在堡內会合。最后一百多名英军投降,图勒尔堡的城头升起了鳶尾花旗。
贞德没有亲手把旗子插上城头——她因力竭,是被人抬著进入城堡的。但她所到之处,无人不低头行礼。
正准备经过奥尔良大桥返回时,贞德遇到了刚刚从城中过来的迪努瓦。这也是奥尔良的私生子在七个月来第一次迈出城墙。
他望著贞德苍白的脸,又望向那面在夜风里轻轻飘著的白色大旗,弯下腰,深深地向贞德鞠了一躬。
“您的到来,確实拯救了奥尔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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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良私生子:我看你们的脸上愁云密布,你们是为了最近的挫败而沮丧吗?不要失望,援军已经来了。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位圣洁的姑娘,她蒙上天的启示,註定要解除这討厌的围城,把英国人赶出法兰西的国境。
————《亨利六世》[英]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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