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清晨的水声先传进房间。
伊莉雅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
黑色水晶被她攥了一夜,边角在手心压出浅浅的红印,星空吊坠里的光很安静,像什么都听见了,又什么都没有回应。
莉兹坐在门侧,背靠著墙,头微微低著,呼吸很轻。
伊莉雅看了她一会儿,动作很轻地把吊坠塞回衣领里。
房间角落摆著叠好的被褥,墙边空荡荡的。
厨房方向传来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
依旧是那么熟练。
伊莉雅撑著榻榻米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脚落到地上时身体晃了下。
莉兹的眼皮动了动。
伊莉雅重新换了衣服,等门边的人重新安静下来,才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有早饭的香味。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卫宫士郎正背对著她,袖子挽到手肘,锅里热气往上冒。
灶台上摆著米饭、味噌汤、煎蛋,还有一只小碟子,里面盛著草莓酱。
旁边放著烤好的吐司。
士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伊莉雅,早上好啊,早饭快好了,先去坐吧,空著胃会更难受。”
伊莉雅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答。
士郎也没有追问,只把味噌汤的火调小,又拿起碗。
餐桌旁,葛木宗一郎已经坐在那里。
他看向伊莉雅,轻轻点了下头。
伊莉雅拉开椅子坐下。
凛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头髮已经梳好,脖侧的淤青被衣领遮住一半,脸色仍然不是很好,昨晚她在樱的身边守了一夜。
她走到桌边,视线从伊莉雅脸上扫过,又落到厨房里。
“先吃饭吧。”
士郎把碗筷一份份摆上桌,只不过好像多摆了两套餐具。
碗边乾净,筷子也已经放好。
士郎垂眼看著那两只碗,片刻后把它放回橱柜。
谁都没有开口,但都明白这是以前saber和白夜还在的时候的人数。
厨房里的热气还在,饭桌边却空出很大一块地方。
士郎把草莓酱吐司推到伊莉雅面前。
“这个比较甜,要是米饭吃不下,可以先吃它。”
伊莉雅看著那片吐司。
吐司边缘烤得很均匀,草莓酱抹得也平整,盘子乾净,形状完整。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度刚好。
麵包很软,温度也合適。
伊莉雅慢慢咀嚼,动作一点点停住。
士郎握著茶壶的手顿了顿。
“味道不合適的话,我再给你换一份,厨房里还有鸡蛋和米饭。”
伊莉雅低头看著手里的吐司。
“不用,味道很好,只是太像一顿早饭了。”
士郎怔了一下。
凛端起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
葛木看著杯中热茶,神情依旧平静。
士郎把热茶推到伊莉雅手边。
“那就慢慢吃,今天不用赶时间。”
伊莉雅没有接话。
她把剩下的吐司一点点吃完,连盘子边上的草莓酱也用麵包角沾乾净。
早饭吃到一半,葛木宗一郎放下筷子。
“我今天回学校,请假已经到期限了,再不回去校方会追问的。”
士郎愣了愣,抬起头。
“葛木老师,现在就回去吗,身体真的撑得住吗?”
葛木看向他,语气平稳。
“卫宫,远坂,你们也记得下周前回去露面,马上三月中旬就要开始放春假了,放春假前至少还是要回学校的。”
凛放下茶杯,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声音放低。
“麻烦老师了,间桐家和教会这边,我会儘快收拾乾净。”
葛木点头,站起身。
士郎跟著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葛木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玄关,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了片刻。
“活下来以后,要做的事只会变多,先从能做到的开始。”
门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凛看著玄关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士郎把葛木用过的杯子收进托盘。
伊莉雅看著关上的门。
有人离开了这里,走回学校,走回普通人的早晨。
这种普通让她觉得很陌生。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轻响。
凛最先转头。
士郎已经放下托盘,快步走向走廊。
两人在门口停住。
凛看著那扇门,声音很低。
“你先进去,她现在最想確认的人一定是你。”
士郎点了点头,拉开门。
樱坐在被褥里,身上换著乾净的浴衣,这是昨晚凛给她换的,紫色长髮散在肩头,脸色白得厉害,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抖。
她看见士郎时,眼睛微微睁大,视线从士郎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落到他的手臂和胸口。
那些地方已经看不见伤,可她像还记得黑影扑过去的样子。
樱的声音哑得厉害。
“前辈……”
士郎走到榻榻米边,蹲在她面前。
“我在这里,樱,你先別急著说话,一切都结束了。”
樱摇了摇头,抓紧身上盖的被子,指节泛白。
“我记得很多,不像醒来以后就散掉的梦,我全都记得。”
士郎安静地看著她。
凛站在门外,手指扣在门框边。
伊莉雅也走到了走廊上,停在凛旁边。
樱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楚。
“我记得间桐家的地板变黑,记得影子从我脚下爬出去,记得哥哥抓住我的手腕,也记得他的声音被吞掉。”
她的肩膀轻轻发颤。
“我记得地下有虫子的味道,记得爷爷的声音,记得我把藏在身体里的那条虫捏碎。”
士郎的呼吸沉了一点。
樱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还残留著什么。
“我还记得深山町的路灯一盏盏灭掉,记得黑影给那个伊莉雅让路,她明明可以害怕,可她自己走了过来。”
伊莉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樱终於抬起眼。
眼睛里蓄著水,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前辈,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而且哥哥消失的时候,爷爷消失的时候,我心里竟然觉得轻鬆。”
她的声音颤得更厉害。
“那样的我,还能算是我吗,我真的还能待在这里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士郎看著她,过了片刻才开口。
“樱,我没资格替別人给你答案,也没法站在你的位置上判断你该恨谁。”
樱的眼泪落了下来。
士郎的声音仍然很稳,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可你现在会害怕,会难受,会因为自己那一刻的轻鬆而问这种问题,樱,这说明你还在往回走。”
樱的手抖得更厉害。
士郎转身去厨房盛了碗粥,放到她面前。
“先吃一点,你昏过去很久了,身体撑住以后,才有力气去想后面的事。”
樱看著那碗粥。
热气很淡,米粒煮得很软。
她却迟迟没有伸手。
“我真的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士郎把勺子放在碗边。
“这里现在就是你能休息的地方,醒著也好,睡著也好,害怕也好,先待在这里,我会陪著你的。”
门边传来伊莉雅的声音。
“你要认罪,也得先活著认。”
樱抬起头,看向那个银髮的女孩。
伊莉雅站在走廊里,脸色很白,红色眼睛里却没有躲闪。
“brave拼到最后,留下的结果里有你活著这一项,所以伊莉雅不允许他的付出被践踏。”
樱怔住,想起了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释放出善意想要帮自己的男人。
士郎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凛偏过脸,眼眶有些红,却始终没有进门。
樱低下头,双手捧起碗。
粥面晃了晃,热气贴到她苍白的脸上。
她一口一口喝下去。
眼泪落进碗里,她也没有擦。
等碗见了底,樱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士郎接过碗,放到一旁,替她把被子拉高。
樱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快要散掉。
“前辈……我现在还说不出没事……”
士郎坐在旁边,语气放得很缓。
“慢慢来,今天能醒过来,已经够了,brave说过,我们还年轻,可以成为任何人,也可以做任何事,所以,好好的活下去就够了。”
樱的呼吸渐渐平稳。
士郎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
伊莉雅站在门外,背挺得很直,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士郎看著她,声音放低。
“刚才那句话,她听进去了。”
伊莉雅没有看他。
“她最好是真的记住了。”
士郎垂下眼,没有反驳。
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温水。
她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又看向士郎和伊莉雅。
“下午换我进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走廊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樱那边,有些话轮到姐姐讲了。”
士郎抬头看她。
伊莉雅也终於转过脸。
凛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紧,脖侧那块淤青从衣领边缘露出一点。
“远坂家欠她的,间桐家留下的,还有我一直没能讲出口的那些话,今天都得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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