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刘波等文科生的迷茫

    早上八点半。
    林渊坐在屏幕前,整整一宿没合眼,把《岁月如钢》第二部推进了两万字,西南群山里那些三线建设者的嘶吼与汗水,变成一行行字符。
    保存,关闭电脑,站起身。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渊打开门,看到刘波两只手提著几个塑胶袋挤了进来,身后跟著老马和王猛。
    “包子,炒肝,还有刚炸出来的焦圈。”刘波把手里早点放在方桌上,看著林渊发青的眼圈惊呼,“我的天姥爷,你真搁这修了一晚上的仙,眼睛红得跟兔子样。”
    “刚写完。”林渊拉过摺叠椅坐下,抓起包子吃了起来。
    “赶紧吃,吃完立刻滚去补觉。”王猛熟门熟路地摘备用钥匙,“今天中午哥几个给你开伙弄顿好的,全当暖房,厨房归我们,你只管睡你的觉。”
    林渊从內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元,放到桌上:“行,今天尝尝各位的手艺,这是买菜钱。”
    刘波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动,反手把林渊按回椅子上。
    “老林骂谁呢?”刘波板起脸,语气里透著股执拗。“你掏钱租的房子,还大方地把地方让给我们来改善伙食,暖房饭算是我们借花献佛,你再掏钱,那就是拿巴掌呼哥几个脸呢,大伙凑份子,一顿饭吃不穷我们几个!”
    老马在旁边直点头:“就是,老林,咱们都是大老爷们,不能一直占兄弟便宜,你吃完赶紧去睡。”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著包子,没再推辞,推来推去反倒落了下乘,坏了大家心意。
    “成,那今天我吃白食。”林渊三两口把炒肝喝完,“我不客气了,你们隨便折腾。”
    几个人拿著钥匙出了门,林渊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屋里飘来一阵饭菜香味,抓了把头髮,推门走出去。
    客厅的方桌已经拉开了,四道菜摆在正中间:糖醋鱼,酸辣土豆丝,红烧肉,还有一盘凉拌菜。
    刘波端著白米饭走了出来,看见刚起床的林渊。
    “哟,醒得真是时候。”刘波把饭锅放在桌上,“赶紧去洗脸准备开饭。”
    林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去把我电脑桌最底下那个纸箱子拆了。”林渊一边吃一边衝著老马喊。
    老马很快从里头拎出两瓶西凤酒。
    “臥槽,老林,你还藏了这好东西!”老马笑著惊呼,“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好东西。”
    “上次去拿稿费顺手捎的,既然你们都出菜了,那我肯定也不能让你们失望不是,所以今天必须给办了。”
    四个人围坐一圈,没有玻璃杯,乾脆一人找了个喝水的茶缸,咬开塑料瓶盖,给每个倒了小半杯。
    “来,庆祝林渊同志脱离男生宿舍的苦海,在此建立文化新根据地。”刘波举起茶缸。
    “干!”
    四只茶缸碰在一起,一口五花肉,一口西凤酒,酒劲很快上来,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大家都不愿去面对、却又每天悬在头顶的现实上。
    老马喝了口闷酒,长长嘆了气。
    “上周五咱们辅导员开班会,话里话外透出来的那个意思,你们都没听明白吗,分配製度要大改了,国家原则上不再包分配,提倡双向选择,自主择业。我就想不通了,我这辛辛苦苦考上人大,满指望毕业能分回老家市委办当个秘书,怎么这铁饭碗,说没就没了呢?”
    老马家在西北的一个小县城,全县一年也就出这么一个重点大学生,来的时候全村集资凑的路费,满心期盼著他回去当父母官,现在倒好,毕业得自己拿著简歷去人才市场找饭碗。
    刘波苦笑了一声,放下筷子。
    “人家学理工科的,懂修机器懂画图纸,大不了去南方进厂拿高薪,咱们学中文的,拿著一本唐诗三百首去应聘?人家老板问你,小伙子你能干啥,我难道回答:老板,我能给你写篇赋?咱们这算是掉进时代夹缝里了,铁饭碗没了,大锅饭砸了,连个递简歷的地儿都找不著。”
    林渊安静地听著,太清楚这代大学生的阵痛。
    时代这辆列车速度太快,把这群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天之骄子,直接甩在了一个需要赤膊上阵的市场荒野上。
    伸手拿起酒瓶,给老马和刘波的茶缸里各自添了点酒。
    “都別拿筷子戳碗底了,一顿好好的暖房饭,吃得跟散伙饭似的。”林渊靠在椅背上,笑著看著面前几位满脸愁容的年轻人。
    “老马,刘波,我问你们个问题,如果现在国家还包分配,按部就班给你们弄回老家,一个月拿三百块钱死工资,每天就是帮科长端茶倒水、抄会议纪要,等到五十岁混个副科长退休,你们觉得这就是好日子?”
    老马愣住了:“这……稳当啊,好歹旱涝保收。”
    林渊笑出声,摇了摇头。
    “这叫笼中鸟的错觉。”
    林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继续开口。
    “国家现在把分配製度改了,说白了,就是把那个生了围城给打开,给你们每人发了一把去开金库的钥匙,结果你们倒好,手里攥著金钥匙,反而抱著那块破铁锁哭。”
    刘波不服气:“你说得轻巧,哪来的金库,去哪找饭碗?”
    “饭碗遍地都是,就看你们这群天之骄子愿不愿意放下身段!”林渊一字一顿,声音不急不忙。
    “第一条路,考单位,你们以为取消分配就是进不去体制了?错!以后进核心部委全靠国家统一考试,咱们人大的底子,只要你们潜心准备,直接考进发改委、文化部,不比你们回老家端茶倒水强一百倍?”
    眾人被震住了,林渊没停下,继续输出。
    “第二条路,外企,过两年只要我们加入世贸,无数跨国公司削尖了脑袋往国內钻,他们手里有外匯,有美金,但他们不懂中国国情!”
    “他们急需像你们这样精通中国文化、能帮他们润色本土化公关稿的人才,一个月开你三千块外企高薪,不比你守著三百块钱的死工资香?”
    “第三条路,去南方,那些连字都认不全、却敢下海办厂的暴发户,他们的厂子做大了,需要搞企业文化,需要做gg宣发,需要写商业通稿,他们找谁去弄?还不是得求著你们这些名牌大学中文系的笔桿子去给他们当狗头军师!”
    “第四条路,文化產业,你们知道现在的剧本、影视版权在地下市场多疯狂吗?只要你能写出不错的本子,不需要作协的认可,直接卖给独立製片人,一部戏几万起步,咱们手里的笔,不光能写伤春悲秋,更能写企划案,能写品牌故事,能印钞票!”
    林渊环视一圈:“只要你不把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旧文人,这满大街都是你们的印钞机,路多得踩都踩不过来,你们在这长吁短嘆什么?”
    这番宏观剖析,直接把几个人长期以来的思维盲区彻底击穿,这种完全超越九十年代大学生视野的商业逻辑,如同一记重锤让几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猛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臥槽!老林,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这么一说,老子瞬间觉得这中文系的文凭简直就是金字招牌啊。”
    “说得好!”老马激动得端起酒缸,“敬林军师,干了!”
    沉闷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酒桌上再次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吹牛声。
    酒过三巡,刘波打了个酒嗝,放下筷子,脸色突然变得极度凝重。
    “老林,未来的出路咱放一边,眼下有个要命的坎儿,你打算怎么迈过去?”刘波盯著林渊,“昨天傍晚我们回学校,经管院那边大,就下周三那个燕京杯赏评会。”
    老马也放下了酒杯,声音里透露著关心:“老林,你別觉得人家搞的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明哲找了京圈那帮最活跃的『青年新锐批评家』,还有几家主流报刊的青年副刊编辑,这帮人现在把持著青年文坛的话语权和发稿渠道啊!”
    王猛在旁边补充,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担忧:“这帮最毒了,他们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只要在他们的刊物上给你扣上一顶『迎合低俗』、『抹黑时代』的帽子,你林渊的名字在整个北方出版界就彻底臭了!他们不需要你的命,他们要让你身败名裂!”
    对於一群大一学生来说,掌握著发稿生杀大权、能在报纸上公开点名批评的“青年主编”们,就是悬在头顶的断头刀。
    在那明哲搭建的这个舆论绞肉机面前,任何才华都会被绞得粉碎。
    “老林,这帮人就是一群恶犬。”刘波咬著牙,“这周三那天你千万不能去,去了就是给他们当靶子。乾脆请病假,谁也不能把你绑去大礼堂!”
    慢慢把茶缸搁在桌上。
    “请病假?”林渊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出轻蔑。“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把京城几条乱叫的青年恶犬都牵到了学校大礼堂,连戏台都搭好了,我这个唱主角的怎么能缺席?”
    “可是老林,那帮人……”刘波急得站起来。
    “刘波。”林渊打断了他,目光同时扫过桌上满脸惊慌的兄弟,“他们以为掌控了几本破杂誌的副刊,就能审判我的文字?他们自称新锐,说白了,不过是那群满清遗老养在门口的看门狗。”
    林渊拿起筷子,毫不在乎地夹起一块肉扔进嘴里。
    “这回我去了,刚好能教教这群狂妄的狗。”林渊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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