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礼堂的青年文学赏评会只剩下几个小时,人大校园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
从周二开始,林渊在校园里无论走到哪,总会遇到几个陌生的面孔主动停下脚步,大家没说太多长篇大论,有的只是走过时拍拍他的肩膀,有的则是隔著几步路喊上一句“文章写得好,別怕他们”。
这种从各个院系自发蔓延开来的声援,说明《沉默的钢城》在学生群体里引发的共情,早已经越过了单纯的文学范畴。
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林渊端著两个饭盒,找了个空桌坐下,刘波拿著两碗免费的蛋花汤走过来。
“老林,你现在可真成全校名人了。”刘波一屁股坐下,忍不住大倒苦水,“这一上午,光是替你挡那些外校跑来串门打听消息的,还有咱们同级其他系的新生,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整个大一都在传,下午经管院那边要给你办个批斗大会。”
林渊刚拿起筷子,邻桌一个短髮女生端著饭盒走了过来。
“林同学,我是歷史系98级的新生。”女生看著林渊,语气里透著坚定,“你那篇关於铁西区的稿子,我们系看了,底层逻辑极其扎实,下午的赏评会,我们系十几个女生组团去给你旁听,理不辩不明,去跟他们磕到底。”
林渊放下筷子,看著对方笑著感谢:“多谢,你们学歷史的应该明白,真正的歷史是由人民的血汗写就,而不是几个坐在办公室里捧著茶杯的人能定义的,下午,就当是看一场去偽存真的辩论赛。”
歷史系女生点了点头,刚转身离开,一个穿著牛仔外套、扎著马尾的女生快步走到桌前,把一瓶北冰洋汽水放到林渊手边。
“音乐系的。”马尾女生语速极快,带著搞艺术特有的那股子锐气,“我没看懂什么宏观经济,但我看懂了你文字里的节奏感,你写工厂停工、工人绝望的那段,就像重金属摇滚一样,撕裂又真实,下午別怂,这瓶汽水请你的,润润嗓子去骂醒那帮偽道士!”
林渊笑了一声,伸手握住那瓶汽水:“真正的摇滚在车间里,几万吨机器的轰鸣才是最好的伴奏。这汽水我收了,谢谢你的共情。”
音乐系女生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刚要走不一会,又一个女孩停在了桌边。
她气质沉静,推了推眼镜,极其理性的口吻开口。
“外语系,我平时都在看原版外文书,总觉得国外的文学更高贵,但你的文章把我打醒了,你替下岗工人发声的吶喊,比我看过的任何文学都要震撼,不管下午那些主流圈子怎么打压你,你才是真正的脊樑。”
林渊目光深邃了几分,笑著回应:“外国的月亮从没比咱们圆过,我们的国家只是在经歷转型的阵痛,等这代老工人扛过这波苦难,我们能把整个世界都挑起来。”
三个院系的女生轮番表態,让坐在对面的刘波看得眼睛都直了。
“同在一个宿舍,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刘波盯著那瓶橘子汽水,连连摇头嘆息。
“我这大活人坐在这,连个眼神都没分到,送汽水也就算了,还全都是这种大眼睛水灵灵的姑娘,老林,下午我去给你当保鏢,你把这三个院系的联谊机会分我一个行不行?”
林渊把汽水推到刘波手边:“真喜欢?忙完我去外语系楼下,给你牵个线,我来作保,你俩先从笔友做起。”
“別,您饶了我!”刘波嚇得手一哆嗦,“我连英语四级词汇都背不全,跟外语系的处对象,人家拿全英文字典砸我,我连求饶的词都拼不出来。”
两人正开著玩笑。
许晚晴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苏芷晴、南风文学社的副社长,还有金髮高挑的安娜,以及一名个子极高的外国男留学生马克。
五个人端著饭盒,直接把林渊这张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副社长拖两把椅子挤在旁边。
“往里坐点。”许晚晴把餐盘往林渊面前一放,面色不善,“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桌在乐呵,这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还有心思聊联谊?”
林渊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几位兴师动眾找过来,有新情报?”
“少贫嘴。”苏芷晴在对面坐下,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忧虑,“我们刚从行政楼那边过来,那明哲搞的阵仗太离谱了。京城三家大刊物的青年编辑来了不少个,全都是三十来岁、最把持著现在青年文坛话语权的新锐批评家,轿车直接停在办公楼楼下。”
安娜用不太熟练的中文急切插话:“林,你下午绝对不可以去,他们这不是学术探討,这叫宗教审判,马克说,这种单方面压制言论的场合,在任何地方都是极其不公的。”
马克耸了耸肩,用生硬的中文说道:“lin,面对有组织的特权打压,避开是最好的策略,你不去,他们就没有施展的標靶。”
林渊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副社长,学姐。”林渊的视线依次看向桌边这几个人,“我既然敢收下那张邀请函,就压根没打算躲,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搭起来的台,还请了这么多新锐喉舌,我不登台唱戏,那明哲那帮人该多寂寞?”
许晚晴咬著下唇,声音中有些担忧:“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几个青年编辑,平时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他们只要在会上定调你的文字『缺乏文学高度、单纯迎合市井』,明天全北京的出版渠道都会对你关上大门,他们不要你的命,但他们要从社会层面上抹杀你的存在!”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林渊毫无惧色地看著许晚晴,一字一句,“他们所谓的高度,如果是建立在不食人间烟火上,如果是建立在对底层苦难视而不见的虚偽上,那这种高度,不用他们来定。”
副社长推了推眼镜,看著林渊这副完全油盐不进的模样,嘆了口气。
“行吧。”副社长咬了咬牙,“下午我们南风文学社全体坐在第三排,那帮青年批评家要是真从意识形態上扣大帽子,我上去台发言!好歹我也是系里的优秀学生干部,他们总不能强行闭我的麦。”
“用不著。”林渊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站起身,“你们下午的任务,就是带好本子和笔,坐在下面好好听。”
下午一点五十分。
一號阶梯大教室,平时用来办百人以上的专家讲座,今天被那明哲借了过来充当“討伐”的阵地。
林渊走到教室后门,停下脚步,冷眼看向整个会场。
整个教室里充斥著一种压抑感,最前排的讲台上铺著红色的绒布,红底黑字的台签整齐地立在那里,写著几家国內顶尖青年文学报刊的名字。
那明哲穿著笔挺的暗纹西装,正站在讲台旁边,跟几个三十岁出头、留著长发或穿著高领毛衣的“青年新锐主笔”谈笑风生。
这群人脸上带著那种属於文化既得利益者的从容与傲慢,仿佛在等待著审判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林渊顺著中间的过道走了进来。
隨著他的脚步推进,教室里原本的嗡嗡交谈声瞬间平息。
走到第二排,这里是留给“受邀交流学生”的位置,正中间的一把椅子,上面贴著一张醒目的红纸,用毛笔写著两个大字:林渊。
这把椅子的左边,坐著那几位京城大刊的青年编辑;右边,坐著经管院的学生会干部;正后方,全都是那明哲安排好的“学术纠察队”。
四面楚歌的座次安排,连座位都在讲究阶级尊卑,摆明了要把林渊按在这个受审的中心点上,用文化特权的气场將一个大一新生彻底打压。
林渊根本没去看左右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直接坐了下来,姿態极其放鬆地靠在了椅背上。
那明哲看到了林渊入座,转过身,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林渊。
“林同学,我还以为你会连夜去火车站买南下的车票逃跑了。”那明哲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嘲弄,“你能准时坐在这个位置上,说明你多多少少对这些掌握著文化方向的前辈,还有那么一丝敬畏心。”
林渊压根懒得搭理他。
“敬畏心?”林渊抬起头,直视那明哲那张自命不凡的脸,“这种东西,我只留给那些配得上的人。至於他们……”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有待观察。”
那明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还没开口,坐在林渊左侧的一位受邀青年主编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目光极具侵略性地盯著林渊。
“好狂的新生。”青年主编,语气里全是上位者的施压,“在我们这些专业做內容的人面前谈配不配?一会辩论起来,希望你那点卖惨的底层逻辑,能顶得住我们从文学史结构对你的降维解剖。”
林渊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面对这种压迫与叫囂,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
“您可千万別手下留情。”林渊看著那位青年主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前排听得清清楚楚,“一会还请诸位新锐前辈,把你们压箱底的那点理论词汇全掏出来。免得散会的时候,大家觉得你们这帮靠垄断话语权吃饭的人……除了会狂吠,就只剩下一肚子草包。”
全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那位青年主编的脸涨得通红,那明哲更是攥紧了拳头。
赏评会还没宣布开始,林渊就已经单枪匹马,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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