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停在一排男装专柜前,抽出一件深灰色的戧驳领西装,在身前隨意比划了一下。
“这件看著还行,顏色够稳,下周去北大的论坛当主讲人,这身够体面。”他给出自己的判断。
郝蕾刚在隔壁柜檯挑完一条素色的丝巾,听到这话转头看了过来,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就直接给了否了。
“林大作家,你今年才十九岁,不是四十九岁的街道办主任。”郝蕾走上前,一把將那件西装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掛回货架上。
“这灰扑扑的顏色,加上这宽大得能塞下两块板砖的垫肩,你穿上这身去燕南园,別人还以为你是哪个区县的供销社大拿去北大进修呢!”
林渊被噎了一下,两世为人,他前世没啥机会打扮,早已经习惯了那种刻板的打扮,在他的认知里,见大场面就是西装革履,对这时候年轻人的审美確实存在极大的盲区。
“那你觉得穿什么合適?”林渊把手揣进军大衣的口袋,乾脆放弃了抵抗,“今天你说了算,我只负责当个衣服架子和掏钱。”
郝蕾等的就是这句话。
把小皮包往旁边椅上一扔,直接化身商场扫货的行家,穿梭在几个高档专柜之间,快速地挑选面料和款式,动作利落,完全没有任何纠结,不到十分钟,就抱了一大堆衣服回到林渊面前,全塞了过来。
“去试试,黑色中长款羊绒大衣,里面配这件米白色粗线高领毛衣,裤子换成这条垂坠感极好的直筒休閒西裤,至於鞋子,把你脚上那双笨重的破皮鞋脱了,换这双英伦风的系带皮靴。”
林渊看著怀里这一堆衣物,脑子里实在拼凑不出这套衣服穿在身上的最终画面:“这毛衣领子这么高,说话真不卡脖子吗?”
“废话少说,进去换!”郝蕾推著他的后背,直接把他推进了试衣间。
五分钟后,试衣间的门被打开。
郝蕾正翻著一本时尚画报,听到动静抬起头,当视线落在走出来的林渊身上时,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连旁边正在给其他客人整理衣架的导购,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挺拔的黑色羊绒大衣將他一米八多的身高优势完全展露出来,肩线恰到好处地撑起了骨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把脸部线条衬托得极其清晰。
林渊原本就浓眉大眼的五官,在那股两世为人的从容气场加持下,更是有了一种超越他这个年龄的內敛与锋芒,这根本不是一个大一学生该有的沉淀。
郝蕾上下打量著,眼里全是惊讶:“行啊,底子真是不错,稍微捯飭一下,那些画报上的港台男明星也就是这个水准。”
导购踩著跟鞋走过来,嘴上的话一套接著一套,两眼睛直冒精光:“哎哟,先生,您这身搭配真好,我们这件大衣掛了大半个月,来试的人不少,真没几个人能穿出您这个气场!”
导购眉开眼笑地转头看向郝蕾:“小姐,您这女朋友当的,眼光真好,这尺寸拿捏得分毫不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上戏模特班的学生呢!”
“女朋友”三个字一出,郝蕾倒没什么反应,林渊却乐了。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转头对导购调侃道:“姐,你这嘴皮子功夫去说相声都能拿奖,我这穷学生硬是被你夸成了港台明星,行了,不用铺垫了,你这推销话术我给满分。”
导购被点破了心思,也不尷尬,笑得更欢了:“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实话费钱啊。”林渊笑著指了指镜子,“包起来吧,顺便按照这个標准,再给我搭两套能见客的正装,不过先说好,別再夸了,再夸我这存摺里的老婆本都要保不住了。”
林渊在郝蕾的建议下,挑了三套不同场合穿的行头,包括燕南园论坛那套压得住场子的休閒正装,一共花了三千四百多块钱。
付完款,林渊转头看著旁边掛著的一件卡其色女士风衣,指了指:“麻烦把那件风衣拿下来,给她包上。”
郝蕾一摆手:“干嘛,真把我当陪逛收小费的了?”
“这是感谢郝老师的艺术指导。”林渊把打包好的纸袋递过去,语气里透著股不容拒绝的霸道,“再说了,一会去见佟大为他们,你穿得寒磣了,也丟我们新剧组的脸。”
郝蕾没再推辞,大方接过纸袋。
买完衣服,两人直接打车直奔淮海路的一家老字號饭店,刚刚约好了在这里见佟大伟和严义宽,敲定后续剧本的事情。
两人刚推开包厢门,正坐在里面喝茶的佟大伟和严义宽同时抬起头,看到林渊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严义宽本身就是公认的浓顏系帅哥,对別人的长相向来挑剔,但这会儿看到林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靠,林渊,你这去南京路进修去了,上次见你还是一副刚下矿井的苦大仇深样,今天怎么捯飭得比我还像是要上镜的角儿?”
佟大伟操著一口纯正的东北腔接话:“可不咋地,我刚才一眼都没敢认,你这身段、这长相,去考咱们上戏得了,就你现在这名气,加上这副壳子,往镜头前一站,保准火遍全国,那不比你天天在报纸上挨骂强多啦?”
面对两人的起鬨,林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的杯子倒满。
“当演员?”林渊喝了一口茶,连连摆手拒绝,“站在台前,別人就只看我的脸了,谁还会用心去听我想表达的內核?”
“我是要做那个坐在牌桌后面发牌的人,演员再风光,导演让你哭你就得哭,让你笑你就得笑,我这人脾气不好,受不了那个委屈。”
这话让两个还在念书的年轻人一时接不上话。
“行,你志气大,咱们说不过你。”严义宽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剧本呢,蕾姐在电话里可是把这本子吹上天了,赶紧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林渊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本复印好的《巨兽的呼吸》,分別放到两人面前。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半个多小时后。
严义宽把剧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极度复杂的表情:“本子是不错,把工人的尊严写出了一种宗教般的仪式感,但这主角……”
指著剧本上的人物小传,“男一號是个五十多岁得了肺癌的老钳工,女一號是个泼辣的下岗女工。”
他看著林渊,两手一摊,满脸绝望:“你这本子里,有哪个角色是留给我这种二十出头、长得还行的年轻男演员的,我总不能去演老钳工的孙女吧,那可是个七岁的小丫头!”
佟大伟也从剧本中抬起头,满脸无奈:“林渊,我可是东北人,这东北车间里的故事,我太有感觉了,可你看这上面写的,车间里懂技术的全是老人,我就算去贴一嘴假鬍子,人家一看也知道我没摸过这些!”
郝蕾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我都告诉过你们了,这本子挑人挑得厉害,你们非要来碰壁。”
林渊看著两人失落的样子,没再卖关子,直接拿回剧本,翻到其中一页。
“你们俩演不了主角,但没说不能客串关键角色。”林渊指著第七场戏的一段描写,“这个角色,保卫科的退伍兵段子成,严屹宽,你来演。”
严义宽凑过去看了看,眉头都皱成了疙瘩:“这人一共就出场三次,加起来台词不到十句?”
“台词少,但分量极重。”林渊的语气极具蛊惑力,“他是整个老厂区唯一清醒的年轻人,发现老钳工他们在车间搞鬼,但他没有举报,而是在最后爆破的时候,他穿著旧军装,站在车间大门外,给那群老工人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你这张脸,穿上那身退伍服,那个军礼只要敬得漂亮,就是整部电影最大的一个记忆点!”
严义宽的眼睛瞬间亮了,作为一个在校生,能在这种註定要拿奖的电影里留下一个高光镜头,绝对赚翻了:“成,这活我接了!”
林渊又转向佟大伟:“大为,这个车间青工李建设的绝色归你,戏份不多,他在夜市上卖烤地瓜被城管追,老钳工替他扛了一棍子。”
“你要把你身上的那种东北大男孩的憨厚和被时代碾压时的无力感演出来,口音你不用练,本色出演就行。”
佟大伟一听有戏演,还是演自己家乡的事,二话不说拍了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最近就去蹲守看那些老哥怎么卖地瓜,我一准给你演好。”
角色的事情敲定,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饭菜上桌,四个人边吃边聊,从上戏的八卦聊到目前的电影市场环境。
佟大伟啃完一块红烧排骨,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林渊:“老林,你哪天回北京?”
“我还要在上海待上几天。”林渊夹了一筷子菜,“请了一周的假,总得把手头的事都料理乾净,下周再回人大对讲稿,直接去燕南园。”
“那正好来得及!”佟大伟一拍大腿,“明下午我们上戏有个草坪音乐节,几个大四师哥牵头搞的,专门唱点原创的民谣和摇滚,可热闹了,你这文化底蕴厚,写出来的东西一套一套的,平时听不听歌,一块去凑凑热闹唄?”
“音乐节?”林渊停下筷子,目光闪动了一下。
严义宽也跟著帮腔:“去转转唄,放鬆放鬆,最近全中国的报纸都在骂你,你神经崩得那么紧,听点吉他弦缓一缓,再说你这刚换的新行头,往草坪上一坐,说不定还能拐个咱们上戏的美女回人大。”
林渊原本想拒绝,他现在的处境犹如在刀尖上跳舞,哪有时间去听什么音乐节?
但就在听到“原创”、“音乐”几个字时,大脑里突然像通了电一样,一个巨大的绝对记忆信息库开始疯狂运转。
1998年!
这是华语乐坛即將迎来诸神之战的前夕,而他那个经歷过时空洗礼的大脑里,装满了后世二十年无数震撼人心的爆款金曲和神级作词。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文化话语权爭夺战里,不仅要靠小说和电影,流行音乐,才是传播速度最快、杀伤力最广的无差別武器!
如果在明天的草坪音乐节上,扔下一颗跨时代的……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未来大腕,点了点头:“行,明天下午去你们的地盘转转,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他们唱的歌太难听,我可是会上去亲自教他们怎么唱,到时候要是砸了你们上戏的场子,別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佟大伟咧开嘴笑了起来:“放心吧,明晚压轴的那首原创,绝对够劲,你要是真能上去把场子给镇住,我以后叫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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