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几百双眼睛盯著林渊,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
吴济苍老先生听完林渊那番发言,却並没有发火,只是慢吞吞地靠回椅背,眼睛透出几分笑意,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都坐下,都坐下。”吴教授对著麦克风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你小子,今天是吃了炮仗来的吗?”
这句话让台下的北大学生群里发出两声低笑。
吴教授继续说道:“不过,你这炮仗放得在理,文学不是掛在墙上的名画,更不是供在庙里的泥塑,最后全都要落到现实里。”
“你说地摊文学是麻醉药,你的小说是手术刀,这话听著虽然有点狂,但作为年轻人要是没这点狂气,那和我们这些老傢伙有啥区別。”
说完,老先生转头看向讲台上的陈言:“小陈,听出他话里的门道没有?他写下岗工人,不讲高雅,只讲真实。”
“你的《茧缚》改了那些女工的抗爭,最后改来改去,只是为了迎合某些安全区,丟的就是手里的那把刀,这下你应该听明白吧,为什么要让你去拥抱最真实的读者了?”
陈言孤零零地站在讲台上,直直看向第二排的林渊。
“吴老,我听明白了。”陈言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无比诚恳,“我之前怨天尤人,觉得是体制逼我低头,是那帮人不给我饭吃。但我从没想过,是我自己把我那把刀给扔了!是我自己跪的太久所以站不起来,以后我这支笔,我只给看得懂的人写。”
说著,他朝著吴老和林渊的方向,郑重其事地微微鞠了一躬。
前排孙立人的脸瞬间黑成锅底,气得浑身直发抖。
旁边海润影视的王总编则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言和林渊,商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今天这场戏有些失控。
还没等孙立人把这口恶气咽下去,左边嘉宾席的另外一位长者拿过了麦克风,那是研究古典与现代文学比较的钱教授,圈內是非常出名。
“我来添把火。”钱教授扶了扶眼镜,“陈言,刚才你们聊的都是纸面上的事,那我来聊点不一样的,现在录像厅满大街都是,老百姓寧愿花两块钱看港台片,也不再愿意买本杂誌。”
“你刚才嚷嚷著拥抱市场,拥抱未来,那你说说,等到將来影视剧、流行乐把大眾的眼睛耳朵全塞满了,像你们这些这拿笔桿子的人,靠什么活?”
林渊重新做回座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钱教授看似在刁难陈言,实则是在给这帮濒临崩溃的年轻人搭台阶,把议题从“作协垄断的体制之爭”悄悄过渡到了“媒体形態的竞爭”。
陈言这回没再慌乱,刚刚才经歷了不一样的审判,现在他整个人彻底通透了。
“钱教授,影视剧也好,流行歌也罢,它们提供的是一种填鸭式的感官快感。”陈言慢慢拋出自己的见解,目光看向在全场的北大学子。
“屏幕上的光影,把一切都设定好了放到观眾面前,哭就是流泪,笑就是咧嘴,反派就是一脸凶相,观眾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被动接受。”
“但文字不是!文字是给人有足够的思考,想像空间的。”
陈言握紧麦克风,声音在大厅內迴荡:“我坚信,等大眾娱乐发展到极点时,直白的刺激终究会让人生腻,人们迟早会厌倦那种不需要动脑子的快感,当狂欢退去,他们会觉得空虚,最后不少人还得回头去翻书!”
“因为只有文字里的反思,能让他们停下来,在自己的脑海里构建出属於他们自己的南方工厂,构建出他们自己的喜怒哀乐!”
“正所谓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是影像永远代替不了的大脑共鸣,只要苦难还在,反思还在,文字的命脉就绝不会断!”
这番话讲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林渊在台下率先抬起手,“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他这一带头,那些崇尚精神自由的北大学生哪还能按捺得住,掌声像决堤的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这些天之骄子最清楚,电影拍得再华丽,也拍不出《百年孤独》里那句开篇的厚重感,现在他们认可了陈言的倔强与深度。
“说得好。”林渊放下手,朗声说道,“快餐吃多了总会泛酸水,最后还得喝粗茶。”
场面彻底被这几个年轻人和老教授盘活了,一问一答间,把传统文学的底气和新生代的傲骨全给託了起来。
反而让坐在前排作协那帮人,成了格格不入的看客。
孙立人终於坐不住了。。
赵德发心领神会,一肚子火早就憋不住了,伸手抓过桌上的备用麦克风,直接站了起来。
“陈言,还有那个叫林渊的!”赵德发的语气里夹枪带棒,拿出了他最擅长的官方做派,“你们左一句手术刀,右一句真实,说得比唱得好听!”
转过身,面向全场几百名大学生,声色俱厉地发难:“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作协要审稿?为什么要改你们的稿子?因为文学是要对社会负责的,你们这些年轻辨別是非的能力还不够,看到点社会暗角就想全部写出来,那不叫文学,那是单纯的发泄!”
“如果不经过我们这些前辈的把关,把那些未经过滤的负面情绪、那些血淋淋的衝突全都呈现给了社会大眾,万一引发了群体情绪对立,引发了什么不良后果,这笔帐算在谁头上?这责任谁来担!”
赵德发抬手指著台上的陈言,直接扣上一顶无法辩驳的大帽子:“你说你改了六版是向体制低头?我告诉你,那叫负责任,把你那些不成熟的、危险的思想全都去掉,这才是一个有良知的文学期刊该起的作用!”
整个报告厅的气压,因为这段极其诛心、带著强权做派的发言,直接降到了冰点。
这叫霸权主义。
不跟你讲文学理论,不跟你探討文本深度,直接跟你讲“社会影响”,跟你谈“政治责任”。
在98年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任何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作者。
很多平时被压榨的新人,听到这套词都会不自觉地矮上半截。
陈言抓紧了话筒,这种以上压下的打压,他在作协见得太多了,以前他连反驳的胆量都没有。
可今天,他看了眼台下神色平淡的林渊,又看了眼那些满脸愤慨的北大学生,他心底那团火,彻底被点燃。
“赵老师。”陈言没有退缩,迎著赵德发的目光看了回去,“我把女工手上被机器绞断的手指写出来,我把她们被剋扣工资没钱吃饭的绝望写出来,你们大笔一挥把伤疤抹平,盖上一块粉饰太平的花布,说大家日子过得都挺好,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负责?!”
陈言音量再次拔高:“如果著就是你们所谓的成熟,就是不准老百姓喊疼,如果你这是们所谓不负责任的代价,就是把苦命人的嘴巴捂住!那这种沾著血的责任,我不担也罢!”
赵德发被当眾如此顶撞,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著陈言破口大骂:“你简直不可理喻,这就是你们这代文化人的素养?简直毫无大局观!”
“文化人的素养,就是不要假装成看不见瞎子!”陈言双眼通红,乾脆搬出了刚才林渊的逻辑,火力全开,“文学的真正意义,就是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吶喊!”
“你们既然连疼都不准他们喊,那我们为什么非要按你们那种虚偽的规矩去写?你们把持的根本不是质量把关,你们把持的只是你们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和安全区!”
这一记毫不留情的反问,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京圈作协的脸上。
在场的北大学生全都在交头接耳,连那几个特邀媒体的记者都察觉到了新闻的大爆点,赶紧低头拿著笔在本子上疯狂记录。
赵德发气得浑身发抖,站在那儿,拿著麦克风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继续骂也不妥。
孙立人见老搭档已经完全下不来台,甚至马上就要在全北京的高校面前成为文化独裁的笑话。
他冷哼一声,索性自己站了起来,直接打断了这场对峙。
“好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孙立人强行维持著体面,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非常不体面。
“今天咱们不谈具体的审稿细则,陈言,你们非要谈拥抱市场,谈商业化。那咱们就看看,脱离了我们作协的把关,市场到底认不认你们!”
孙立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后排的林渊,隨后直接转身,面向旁边坐著的几位影视公司负责人。
“海润的王总编,紫禁城影业的刘製片,你们几位老板都是做大生意的,手握著几百万上千万的资金。”孙立人皮笑肉不笑地把问题拋了过去。
“你们看看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脾气比本事还大,连个最基本的行业规矩和底线都不懂,我就问一句,没有我们作协盖章签字,你们真敢把真金白银,投到他们那种不顾后果、充满戾气的地摊文字上?真敢买他们手里的改编权?”
图穷匕见!
学术上辩不过,理论上压不住,孙立人直接掀桌子!
用手里的行业特权逼迫资本站队。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集中在了那几个大腹便便的製片人身上。
紫禁城影业的刘製片乾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稀疏的头髮。
他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財,现在作协跟新生代掐起来,资本本来是不想选边站的。
但资本同样是最现实、最惧怕风险的。
“老孙言重了。”海润的王总编看清了局势,拿起麦克风,非常圆滑地解释,“我们做影视剧的,图的是个稳妥,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在剧本改编这一块,我们还是更倾向於像作协这样成熟、稳重、有大局观的组织来合作。”
“毕竟,没有安全保证的內容,我们是不敢隨便立项投拍摄的。”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在场所有新生代的幻想。
资本表態了。
他们选择了和拥有审稿权、拥有体制人脉的旧作坊站在一起。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不管陈言把道理讲得多透彻,不管林渊在南方拿了多高的版税,只要他们在北方这片地界上,只要影视资本不买帐,他们手里的版权就是废纸一张!
他们就要被彻底封杀了!
整个报告厅陷入了一种非常诡异的氛围中,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
陈言地站在讲台上,他以为自己贏了真理,却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坐在侧方的权贵子弟那明哲那帮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双手抱胸,隔著几排座位,囂张地看著林渊的方向,用口型一字一顿地嘲讽道:“你、玩、完、了。”
孙立人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纽扣,嘴角掛著胜利者的傲慢。
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北方文坛!
你再能叫唤,老子一招釜底抽薪,就能直接断了你们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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