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大眼镜男生这番话一出,整个电教报告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林渊的商业逻辑是一场疾风骤雨,把作协的老规矩冲刷得乾乾净净。
那么现在“国民劣根性”和“启蒙责任”这几个字,直接把议题拉高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轻易反驳的政治与道德制高点!
这是九十年代末知识分子最在意的文化使命感!
台下的学生群体立刻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左边区域的几个大三学生频频点头,右边文学社的干事则紧紧皱起眉头,互相交换著非常严肃的眼神。
刚刚还对林渊的商业论调深信不疑的人,此刻眼中也產生了一丝动摇。
坐在第二排的那明哲终於等到了机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旁边那个穿著呢子大衣的男生动作最快,“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人叫贺铭,家里每一代都要有好几个在广电系统做领导,而且含权量极高,绝对的京圈子弟的核心之一。
“这位北师大的同学说得太透彻了,一针见血!”贺铭根本不用麦克风,“大家千万別被林渊这套唯利是图的歪理邪说给洗脑了,咱们国家老百姓的生活確实苦,这点没人否认,但正因为生活苦,因为他们受教育程度低,所有他们的认知是有严重局限性的!”
贺铭指向讲台:“如果文学彻底放开,为了赚钱专门去迎合底层的阴暗面、去煽动暴戾情绪,这不仅是发麻醉散,而是在给全社会投毒,是在毁掉国家的根基!”
转过头,恭敬地向著前排的作协眾人鞠了一躬:“孙老师、赵老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如果连文化人都不去承担启蒙大眾的责任,不去提高国民素质,全都跑去当满身铜臭的商人,去赚快钱,那我们的国家,我们民族还有什么希望!”
孙立人原本已经铁青的脸色,现在终於恢復了红润。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隨后將茶杯放到桌上,没有站起身,就那么四平八稳地坐在原位,用一种极其沉痛、痛心疾首的声调开口定性。
“这位贺同学,看问题极其深刻。”
孙立人目光看向全场:“你们只听到了他林渊所谓的商业理论,听著热闹,听著是很不错,但你们忽视了中国最基础的国情,大眾的审美是盲目的,是需要被精英阶层引导的,这也是我们作协存在的根本意义!”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地表情,拍了拍桌子:“我们为什么要设立层层审核机制,你们以为是我们贪恋权力?”
“错,我们是在替万千读者把关,我们要剔除那些糟粕,把真正能洗涤心灵、改造咱们国人劣根性的精神食粮送给老百姓,如果按他林渊的搞法,放任自流,那就是文化界的灭顶之灾!”
赵德发立刻跟著发声,咬牙切齿:“没错,他口口声声说我们脱离群眾,其实毫无底线的人是他,把发泄当成真諦,把低俗当成武器,这是何等的毫无社会责任感,今天不把这种毒瘤思想掐死在摇篮里,明天文坛就要大乱!”
这两顶“祸国殃民”和“毁灭文学”的大帽子一扣下来,全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原本想反驳的北大学生,直接被这套大义凛然的说辞给堵得哑口无言。
谁敢在这个年代,去反驳“改造国民劣根性”的伟大旗帜?
但楚青瑶不管这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贺铭,孙老师,你们不要在这里偷换概念!”楚青瑶直视前方,声音清亮而决绝,“你们把底层的真实情绪表达直接等同於阴暗和暴戾,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阶级偏见!“”
什么叫认知有局限?你贺铭每天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著外国名著,你觉得你的认知,就比那些天天在地里劳作的农民,南方流水线上的工人或者那些拿著微薄补贴的下岗工人高吗?”
楚青瑶身后的一个男生也立刻起立,手里攥著一本杂誌指著前排发难。
“孙老师,您口口声声说要引导大眾审美,可您看看你们推崇的纯文学,里面写一个农民进城,为了展示他的愚昧,故意让他去高档西餐厅出洋相!”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改造劣根性?你们这根本不是在启蒙,你们是在用居高临下的傲慢展示你们特权阶层的优越感!”
“那就是艺术加工,是指出他们的落后让他们进步!”贺铭涨红了脸厉声反驳。
“你那叫何不食肉糜!”楚青瑶毫不退让,“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你跟他们谈什么高雅审美!”
“但大方向绝对不能错!”另一个京圈子弟站起来破口大骂,“总得有人拉他们一把,而不是像林渊那样顺著他们的怨气去写那些市井垃圾文,作协把关,天经地义!”
“放屁,你们的把关就是在掩盖矛盾!”
整个电教报告厅彻底失控了。
支持林渊的平民学子,坚持精英启蒙论的学院派,还有死死维护特权的京圈子弟,开始隔著走道疯狂对骂。
场面越来越大,唾沫横飞,声浪几乎要將天花板掀翻。
赵德发眼看局面要失控,直接夺过麦克风,声嘶力竭地怒吼:“反了,简直反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只要我们作协还在一天,只要出版发行的公章还在我们手里,像这种毒害国民的思想,连一个字都別想印出来,影视公司,谁敢买他的版权,谁就是跟整个文坛作对!”
海润的王总编立刻跟著大喊:“我们绝不会投资任何不负责任的快餐作品!”
资本与权力的双重封锁,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了楚青瑶等人的头顶。
刚刚还在奋力抗爭的学生们,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是啊,爭贏了又能怎样,命脉在人家手里。
坐在第一排的齐副教授一看这剑拔弩张的死局,脸色充满了担忧,这已经超出了学术交流的范畴,立刻快步走向讲台,伸出手就要强行接管麦克风中止会议。
就在齐副教授的手即將碰到麦克风的那一瞬间。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林渊一直冷眼旁观著这场闹剧,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拿起麦克风。
“齐教授,不急,理不辩不明,让大家都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这不是更好吗,说不定今天我们放开包袱討论,说不定还能重现七十多年前大釗先生他们当年在北大的盛况呢。”
林渊的声音不大,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他看著前排那群面露得意的作协官僚,又瞥了一眼那个高举“启蒙”大旗的北师大男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改造国民劣根性是吧?”林渊握紧麦克风,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行,既然你们非要扯这么宏大的命题,那我们今天就到要看看,谁有真正的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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