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和矮大紧直接对线(13)

    “劣根性。”
    林渊坐在沙发上,將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矮大紧脸上停留了一会。
    典型的词穷表现,当一套西式逻辑在现实数据面前彻底破產时,他们最惯用的防御机制,就是把问题上升到文化基因,从肉体和精神上將整个民族进行自我贬低。
    林渊甚至连一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大紧先生,又是这个词。”林渊摇了摇头,嘴角带著极其鬆弛的笑意,“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些老前辈在民族存亡之际,用这个词来唤醒民眾,那是治病救人。”
    “到了1998年的今天,大家都在努力盖楼修路,你还要端著一盆名为『劣根性』的脏水往下泼,多少有些刻舟求剑了。”
    矮大紧下巴微抬,准备插话反击。
    林渊根本没给他张嘴的空隙,继续保持平稳的语速。
    “我不懂那么多深奥的文化反思学。”林渊双手交叠,靠向椅背,“我只懂得一点最基础的生物学常识,首先,我们都是人。”
    大厅里静悄悄的。
    “是人,就有人的基本属性,什么是人的属性?趋利避害,自私,以及对后代资源倾斜的传承本能。”林渊目光扫向台下。
    “大紧先生把这种本能,当成咱们独有的劣根性,那不如我们把目光投向你口中那个充满信仰和规则的灯塔国,去看看那里的常春藤名校里,究竟藏著什么样的高尚基因。”
    矮大紧手中的摺扇停滯在半空。
    “大家可以去查阅一下灯塔国最顶尖那几所大学的录取数据。”林渊声音变得清脆明亮,“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本科录取名额中,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分类,叫做『传承录取』,也就是咱们俗称的校友子弟名额。”
    林渊竖起一根手指。
    “这部分名额,被各种世家財阀、政客后代牢牢把控,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拿著满分的sat成绩,去竞爭一个入学资格的难度,是那些有背景子弟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甚至三分之二的名额,在招生简章印出来之前,就已经在酒会上分配完毕了。”
    林渊重新看向矮大紧。
    “大紧先生,你能告诉我,这种依靠父辈的人脉、財富甚至直接给学校捐赠几百万美金盖一栋图书馆,从而给孩子换取一张顶尖名校入场券的行为,究竟是闪耀著人性的光辉,还是咱们嘴里天天说的『走后门』?”
    一针见血。
    矮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摺扇在手里换了个位置,他知道这项制度,甚至私下里极为羡慕,但他绝不能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將其定性为不公。
    “这……这是私立学校的自主运营权!”矮大紧急促地寻找说辞,“人家通过资金支持学术研究,各取所需,这是成熟的社会循环!”
    “哦,用钱买名额叫社会循环。”林渊笑了出声,“看来这劣根性只要包上一层美金的外壳,就能变成规则意识了。”
    演播厅內传出几声毫不掩饰的轻笑,那是底层的普通观眾对所谓精英逻辑的嘲弄。
    林渊没有继续在理论上纠缠,直接转过头,看向全场数百名观眾。
    “其实爭论这些名词没有意义。”林渊语调放缓,带著一种拉近距离的平和,“在座的各位,咱们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大家不妨在心里做个假设。”
    台下的观眾纷纷坐直身体,目光全部匯聚在林渊身上。
    “如果明天,咱们国家宣布取消统一的高考分数线。”林渊双手摊开,“將国內最顶尖那几所大学的三分之二名额,直接分给大企业家的儿子、大作家的女儿。”
    “他们不需要通过艰苦的考试,只要交一笔高昂的赞助费,或者拿出一封互相吹捧的推荐信就能入学,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名额,让全国几千万普通孩子去拼命廝杀。”
    林渊声音低沉下去。
    “请问大家,你们愿意吗,你们心里是什么感想?”
    一秒。两秒。
    整个演播厅的空气仿佛被加热到了沸点。
    “愿意个屁!”
    一声粗糙的嗓音直接从后排炸开,最开始发言的那位穿著工装的大爷猛地举起手,脸色涨得通红。
    主持人李嵐极具职业素养,根本不需要导演切麦,直接示意工作人员將话筒递过去。
    大爷握著话筒,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林渊同学,你说得对!”大爷瞪著眼睛,“如果真按照那个什么灯塔国的搞法,全看名流推荐,全看爹妈有没有钱捐大楼。”
    “那我们这种在厂里上三班倒的人,干一辈子还图个啥,我们拼死拼活攒钱供孩子读书,不就是盼著他能凭自己的脑子考个好学校吗,要是连读书都要看出身,那这世道还让人活吗!”
    大爷喘了口粗气,重重地坐下,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附和。
    不等场面冷却,中间区域一位穿著碎花衬衫的大妈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拿过旁边的话筒。
    “我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大妈声音尖锐,带著市井里最真实的烟火气,“我们家老头子就是个修自行车的,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可我儿子爭气啊,他没上过什么特长班,也不会弹什么钢琴,他就是只会念书。”
    大妈眼眶有些泛红,声音里却透著无与伦比的骄傲。
    “去年,我儿子考上了清华,现在我们一家人走在街上,街坊四邻谁不竖大拇指,这日子一下子就有盼头了。”
    “要是按照旁边那位大紧老师说的,要什么素质教育、要什么名人推荐信。”大妈指了一下矮大紧的方向,“那我儿子除了能帮他爸补个车胎,啥都不会,他去哪弄推荐信,他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台下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
    掌声中,右侧一位戴著眼镜的中年大叔站起身,等掌声稍歇后接过话筒。
    “林渊同学,我特別赞同你的话,我邻居家的闺女,父母都是下岗工人,这姑娘心眼实,就知道做卷子,前年凭真本事考上了人大的经济系。”大叔感慨著,“现在人家还没毕业,已经有大单位抢著要了,这就是实打实的改变命运。”
    大叔看向台上的林渊和矮大紧,做出总结。
    “我不懂什么大局观,我只认一个死理,只要咱们这儿还是看分数,那老天爷对咱们老百姓就是公平的!”
    连续三个真实的平民样本,三段毫无掩饰的情感宣泄。
    將矮大紧之前费尽心机搭建的“素质教育”和“阶层跃迁”的海市蜃楼,击得粉碎。
    林渊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完这三位观眾的发言,眉眼舒展,这是这个时代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力量。
    “大家说得都很好。”林渊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平復情绪,“大爷大妈们讲的,就是教育的公平,而且大家放眼看去,目前全世界,好像真的只有我们,还在死死守著这条最公平的红线。”
    林渊靠在沙发上,语调轻鬆了几分。
    “其实以前我也有些反感唯分数论。觉得整天做题太死板,可是后来我发现一个非常现实的逻辑。”林渊看著镜头,
    “如果一个学生,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面对一套答案极其明確、只需要付出时间记忆和理解的试卷,他都无法做到专注,连基础的成绩都考不好,那我们凭什么相信,当他走向社会,面对那些错综复杂、根本没有標准答案的难题时,他能做得更好?”
    台下的张志刚辅导员心里吃惊,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当然,这绝不是绝对的。”林渊话锋一转,严密地堵上漏洞,“其他方面有天赋的人,脑子绝对不笨,他们只是没有把心思用在应试体系內而已。”
    “咱们国家同样给他们留了体校、艺考等各种各样的通道,而不是像他们那边,强行把所有的竞爭都纳入到一个名为『推荐』的暗箱操作里。”
    矮大紧彻底坐不住了。
    他的脸色从红转青,这是他回国之后,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按在地上摩擦,这不仅是学术上的失败,更是对他整个知识分子优越感的打击。
    他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溃败。
    “等一下!”矮大紧猛地前倾身体,摺扇在茶几上重重敲击一下,强行打断了林渊的节奏。
    “林渊,你这完全是极端化推论!”矮大紧深吸一口气,开始搜刮记忆里的反击材料,“你说的传承录取確实存在,那是私立名校的歷史遗留,可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人家推荐信制度的发光点啊!”
    他提高音量,试图盖过刚才观眾发言带来的余波。
    “你只看到了世家子弟,可是咱们平时看到的新闻少吗,多少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凭藉著一封有分量的推荐信走进了名校,大家都是知道的!”
    矮大紧眼睛亮了一下,他终於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无可辩驳的例子。
    “我亲自给你们举一个真实的案例。”矮大紧环视全场,“我的一位导演朋友,在那边生活了十几年。他亲眼见到一个出身最底层黑人社区的单亲家庭孩子,那个孩子连件乾净衣服都没有,可是他喜欢打鼓,他有一位极度负责任的社区牧师!”
    矮大紧激动地挥舞著摺扇。
    “那位牧师四处奔走,给他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推荐信,直接寄到了哈佛大学的招生办,最后,哈佛破格录取了这个连数学题都算不清楚的孩子,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制度下,只要你有发光点,社会就不会拋弃你!”
    他盯著林渊。
    “这是咱们这种只会看分数的应试教育,永远也做不到的奇蹟!”
    大厅內稍微安静了一些,这个极具戏剧性的底层逆袭故事,確实有著天然的感染力。
    林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静静地看著处於亢奋状態的矮大紧。
    “好感人的故事,如果拍成好莱坞传记片,票房应该不错。”林渊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这恰恰证明了我刚才的结论。”
    矮大紧皱眉。
    “大紧先生,你把一种需要集合『极度负责任的牧师』、『感人至深的文字』以及『哈佛招生办恰好需要一个政治正確的底层样本』这三个条件同时成立才能发生的事件,称为制度的奇蹟。”
    林渊摇了摇头。
    “这不叫制度的优势,这叫买彩票,你说的那是一个极端的个例。”林渊吐字清晰,穿透力极强,“不是所有贫民窟的孩子,都有那个好运气能遇到一位愿意为他写信的贵人,我也从不认为自己,或者台下的这些普通人,会有如此逆天的运气。”
    林渊坐直身体,给出最终的审判。
    “我们不需要奇蹟,我们只需要一个不管我认识谁、不管我家里有没有钱,只要我把卷子答对,你就必须给我一个座位的规则。”
    “所以我非常感谢高考,如果没有它,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谈论文明与教育的人,绝不会是一个来自东北重工业厂区的大一学生。”
    矮大紧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爭辩什么,但看到台下那些冷漠甚至带有敌意的目光,他意识到,在教育这个命题上,他的防线已经被彻底撕烂了。
    此时,坐在中间的主持人明锐地嗅到了火药味到达了极致,她知道,在这个话题上如果继续深挖,对节目的播出安全会造成影响。
    作为控场核心,她果断地介入。
    “林渊同学的逻辑非常严密,也让我们看到了普通人最真实的诉求,当然,大紧先生提到的多元化发掘渠道,也具有一定的探討价值。”
    李嵐微笑著將话题硬生生地扭转。
    “大紧先生。”李嵐转头看向矮大紧,给了他一个稍微体面的台阶,“除了教育体制,在这段岁月的观察中,您觉得大洋彼岸在社会建设或其他的现代文明领域,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正视和思考的?”
    矮大紧紧紧握住这个台阶,他將摺扇收入袖口,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重新聚拢起一种属於西方拥躉的狂热。
    “有。”矮大紧调整了呼吸,声音变得低沉,“既然林渊同学非要在绝对公平上做文章,那我们就跳出教育,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契约精神,看看在人家的制度下,普通人的私有財產究竟得到了何等神圣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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