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
候机大厅內广播声播报著航班信息。
林渊站在玻璃幕墙前,手里捏著两张从代售点开具的板机票。
陈言背著一个帆布包,快步跑进大厅,左右环顾后锁定林渊的位置,立刻凑了过来。
“林渊,没迟到吧?”陈言喘著气,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安检通道。
林渊將视线从航站楼外的停机坪收回,落在陈言身上。
98年,坐飞机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一件门槛极高的事情,除了昂贵的票价,那种面对未知交通工具的侷促,很难掩饰。
林渊把其中一张机票递过去。
“时间正好,走吧,去办登机。”林渊语气隨和。
陈言接过机票,低头看著上面列印的名字和航班號,咽了一下口水。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陈言跟在林渊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这机票钱,算我借你的,等我这几篇稿子结了版税,连本带息还你。”
林渊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陈言。
“陈兄。”林渊换了一个称呼,“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见识万米高空的风景,更不是为了让你欠我几十块钱的利息。”
陈言愣住。
“京圈作协那种关起门来互相吹捧的路子,已经到头了。”林渊语气中透露著一股不一样的感觉,“去上海,看看那边看看,说不定你能找到一个先对不错的出路呢。”
陈言捏著机票点了点头。
两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两人隨著人流走出通道,出站口外,一名穿著翻领夹克的年轻人举著写有“林渊”二字的纸牌,正探著头往里张望。
林渊走上前。
“林老师?”年轻人看清林渊的脸,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即便早知道作者是个大一学生,但真正面对这份年轻时,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是林渊。”林渊伸出手。
“林老师您好,我是《萌芽》的编辑小王,周主编让我来接您。”小王连忙双手握住林渊的手,隨后引著两人走向外面停著的一辆桑塔纳。
坐进车內,小王启动车子,目光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林老师,您这次可算是在我们南方编辑圈彻底出名了。”小王语气里透著兴奋,“《下岗纪事》的销售数据我天天都在看,销量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
林渊靠在椅背上:“大家对现实题材有共鸣罢了。”
“那也得有人能写出来这种感觉。”小王接话,“当然,您在北京搞出的动静,特別是北大那场论战,通过南方媒体一转播,这名气是彻底打出去了,谁也没想到能带起这么大的销量。”
“北大的事,確实帮了忙。”林渊没有否认,隨后指了指坐在身边的陈言,“介绍一下,这位是陈言,青年作家,上次在北大论坛上,和我同台交流过。”
小王握著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立刻转头看了一眼陈言。
“陈言老师?”小王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知道您,您的那篇《水乡记》我看过,文笔很扎实。”
陈言原本一直看著车窗外的街景,听到这话,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错愕,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南方出版界毫无知名度。
“你……看过我的书?”陈言有些磕巴。
“做编辑的,得时刻关注国內的动向。”小王笑得很客气,“陈老师能和林老师一起来,这是我们杂誌社的荣幸。”
陈言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林渊。
林渊此时只是看著窗外,面色平静,陈言明白,这是林渊在借自己的光环,硬生生帮他抬高在上海出版界的身价。
桑塔纳一路开到作协大院门外。
两人跟著小王上了楼,径直走进《萌芽》主编老周的办公室。
老周正站在办公桌前看样刊,听到脚步声,立刻放下杂誌迎了出来。
“林渊,你小子,终於捨得过来了!”老周笑声洪亮。
林渊走上前握手,顺势侧身:“周主编,这是陈言。”
老周目光扫过陈言,没有冷场:“陈言,久仰大名,北大的事情不论输贏,敢站上那个台子,就是有担当的文人,今天咱们只谈风月,不论文斗。”
陈言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连连道谢。
三人坐下,老周亲自泡了茶,推到两人面前。
“客套话不多说,咱们聊聊正事。”老周端起紫砂杯,吹了吹热气,“《下岗纪事》的销售情况你应该心里有数了,第一波爆发期过去,现在单日销量涨幅已经开始放缓。”
老周放下杯子。
“咱们得面对现实,这已经是九十年代传统纸媒铺货的极限了。”老周看著林渊,“除非现在能有一种辐射全国、跨越阶层的特殊媒介帮我们再添一把火,否则,这个销量基本就定型了。”
林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目前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林渊放下茶杯,“周主编费心了。”
老周嘆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老程在楼上估计早就等急了,咱们去五楼,把两边的事情放在一起理顺。”
五楼,《收穫》编辑部。
四人围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老程面前摆著一份厚厚的排版文件。
“林渊。”老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岁月如钢》的所有校对工作昨天全部结束,厂里已经下达了印发指令。”
老程將手里的文件向前推了一寸。
“下周一,全国一二线城市的邮局和报刊亭,全面铺货。”老程看著林渊,“借著你在北大的那股风,这期《收穫》的首印数,我们直接翻了一倍,这是我们在赌你的读者粘性。”
陈言坐在旁边,听得暗自心惊,直接让国內最顶尖的纯文学期刊翻倍首印,这简直是文学界的特权。
“销量的事情,读者说了算,我无法保证具体数据。”林渊看著两位主编,非常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周主编刚才提到,需要一个能辐射全国的特殊媒介来添火。”
老周一愣,点点头:“是这个理,但这种资源,咱们做出版的根本碰不到。”
林渊鬆开双手。
“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提前和两位主编沟通。”林渊声音依然平缓,“前几天,南方电视台的《面对面》栏目邀请我去录了一期节目。”
办公室內瞬间安静。
老周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老程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分。
在这个年代,能够上电视台节目,对於一个作家来说,实在非常少见。
“你上了南方电视台?”老程声音激动,“什么时候的事,这种事怎么不早说?”
陈言也瞪大了眼睛,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林渊语气隨意,“下周二晚上八点档播出。”
老周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和老程对视了一眼。
“下周二?”老程迅速在脑子里计算著时间,“我们周一铺货,你周二上电视,这时间节点卡的……”
老程看向林渊的眼神变了:“林渊,你在节目里,谈了什么?”
“谈论了一些大环境的话题。”林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顺便,和另一个人做了点学术层面的交锋。”
“谁?”老周追问。
“矮大紧。”
这个名字一出,老程和老周也都惊呼出声。
矮大紧在这个年代的文化圈,背后站著一套极其稳固的京圈资源,那是个谁见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
“你……你和他辩论了?”陈言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林渊笑了笑。
“读书人之间的事,算是探討。”林渊纠正了陈言的用词,“只是在一些宏观经济学模型和国家福利制度的优劣上,產生了一些不可调和的分歧。”
林渊將视线移向两位主编。
“他在节目里鼓吹西方高福利,唱衰咱们的製造业基础。”林渊陈述著,“我借著咱们工业发展史,推演了西欧未来十年必將破產的必然性。”
“你把这番话,在京城台的录製现场说出来了?”老周激动地声音都不由地提高几分。
“说了,而且说得很透彻。”林渊语气平稳。
老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只要这节目一播……”老程转头看著林渊,“这就不再是文学圈的事了,这是牵动全社会神经的辩论!”
老程迅速坐回沙发。
“节目组会不会为了保护他的面子,把你这段剪掉?”老程问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林渊摇了摇头。
“我算过他们的商业逻辑,那段交锋是整场节目的戏眼,他们要收视率,绝不会剪的太过分。”林渊语气篤定。
老周深吸一口气,连连拍著大腿。
“好,太好了!”老周笑出声来,“你这哪是去录节目,你这是去给咱们的书要了一个全国性的免费gg位!”
老程看著林渊,眼神极其复杂。
“林渊,你小子给我们老说。”老程盯著林渊的眼睛,“这铺货的时间,和节目播出的时间,是不是你提前算计好的?”
林渊端起茶杯,苦笑著摇头。
“程主编,你也太高看我了,电视台的档期我又决定不了,纯属巧合。”
老程和老周半信半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下周二之后,《下岗纪事》和《岁月如钢》將会迎来真正的爆发。
就在几人情绪逐渐高涨时。
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响声。
老程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我是老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老程原本带著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老程放下听筒。
“怎么了?”老周察觉到不对,立刻起身。
老程看著林渊,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南方影视圈的几个投资方,刚刚打电话来,说晚上想和你见一面,看看能不能和你约个稿子。”老程声音都充满了无奈和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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