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结实一群有理想的人

    “瞪眼食”的歷史残影在教室內渐渐平息。
    佟阳和那海拉开椅子坐下,两人背脊明显挺直了许多,先前的侷促和芥蒂在林渊几句平铺直敘中消弭於无形。
    孙愷將带来的那沓复印资料放在桌面上,推了推眼镜。
    看著林渊,原本准备了繁复的学术辩论流程,但林渊刚才展现出的通透与锐利让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个人不需要那些虚偽的套话和弯弯绕绕。
    “林渊。”孙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坦诚,“其实今天请你来,除了刚才那个关於歷史重构的命题,更核心的问题是,我们这群人,现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林渊目光落在孙愷手边的资料上,封面上印著《市场经济体制下的社会结构转型》。
    “找不到位置?”林渊反问,“人大社会学和歷史系的毕业生,走到哪里不该是一块金字招牌。”
    刘明泽在一旁苦笑著摇头接话:“要是放在十年前,包分配的时候,这確实是金字招牌,但现在是1998年。”
    摊开双手,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自嘲与失落:“那些学经管的,大三就被沿海外企提前签走;学计算机的,哪怕去中关村租个柜檯倒腾光碟都能发財。”
    “我们呢?我们每天在图书馆里研究社会阶层,研究明清经济史,可走出校门,却连自己该端哪一个阶层的饭碗都不知道。”
    赵雷也顺势开口:“难道去研究所,拿著一个月几百块的死工资,每天喝茶看报纸?或者去一些小报社,跟在別人屁股后面写几篇不痛不痒的讚歌?那我们读这十几年的书,学这些剖析社会的理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种属於九十年代末高校文科生特有的、极为纯粹的精神內耗,他们有抱负,却在商品经济的大潮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林渊看著这几张带著急切与困惑的脸。
    大脑里闪过前世无数个画面,再过十几年,这种“到底为了什么”的疑问会彻底从大学校园里绝跡,取而代之的,全是对薪资福利、编制级別的精细算计。
    能在今天,看到这样一群还在为“能给社会做什么贡献”而苦恼的年轻人。
    林渊感到一种由衷的敬意。
    端起面前的茶缸,没有立刻喝。
    “你们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林渊嘴角上扬,带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这就叫苦练了十八年屠龙术的剑客,好不容易背著剑下山,却发现如今的世道,大家都在抢著卖烤冷麵,你们拔出剑站在街口,不知道该去劈龙,还是该去帮人切火腿肠。”
    这句极具画面感的调侃,让教室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瞬间轻鬆不少。
    佟阳最先没绷住,轻笑出声:“林渊,你这嘴是真毒,不过话糙理不糙,我们现在就是拿著屠龙刀在切火腿肠,还切得不均匀。”
    几人连连苦笑。
    陈宇收起笑容,语气恢復认真:“我们非常佩服你,你在电视上,在论坛里,敢直接把那些脓疮挑破,不管外界怎么骂你,至少你引发了爭议,让成千上万的人开始思考,有了爭议,这就是一种进步,这就是文科生最大的价值。”
    “但我们不行。”孙愷坦诚地接话,“我们没有你那种对歷史和社会规律的敏锐洞察,更没有你那支能写出《岁月如钢》的笔,我们发出的声音,根本走不出这间教室。”
    在他们看来,自己的水平实在有限,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林渊將茶缸放在桌面上。
    “如果你们觉得,改变这个社会、影响他人的思想,唯有靠写出惊世骇俗的文章这一条路。”林渊目光看向在场的八个人,“那你们就把这十几年的书,读窄了。”
    孙愷一愣:“不靠文章,还能靠什么方法?”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陈宇,你老家是哪的?”
    陈宇下意识地回答:“豫东,商丘下面的一个县城。”
    “你从那个县城,一路考进中国人民大学。”林渊看著他,“这一路上,除了你自己的努力,你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是谁的面孔?”
    陈宇的眼神陷入短暂的思索,几秒后,他轻声说道:“我高中的歷史老师,当时家里穷我差点輟学,是他拿自己的工资垫了我的学费,告诉我如果我不走出去,我这辈子只能看到黄土地上那几垄麦子。”
    林渊点点头,又看向佟阳。
    佟阳摸了摸鼻子,回忆道:“我初中的语文老师,是个老头,我那时候因为家里问题有些自卑,是他天天把我留在办公室,一字一句教我写作文,说文章能见风骨,人不能自己把腰弯下去。”
    隨著林渊的目光移动,每一个人都说出了一个曾经在他们生命中最晦暗时刻,伸手拉了他们一把的身影。
    林渊静静地听著。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再次开口。
    “各位。”林渊身体微微前倾,“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答案,身体力行,去做一个老师。”
    这四个字一出,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孙愷推了一下眼镜,眼中带著一丝不解,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老师”这个职业虽然受人尊敬,但在当下这个充斥著暴富神话的时代,似乎显得有些平淡,与他们心中那种“改变社会”的宏大敘理想並不匹配。
    “觉得太平凡?”林渊一眼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没有没有。”孙愷赶紧摆手,“只是……我们学了这么多前沿的社会理论,如果只是去教几个孩子认字、背歷史年代,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林渊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觉得教书只是在背年代,那你们就真的错了。”林渊的声音在教室內迴荡,透著一种超越时代的理解。
    他开始剖析当下的真实环境。
    “你们一直待在北京,待在人大这所顶尖学府里,周围全是知识分子,你们觉得文化是件很容易获取的东西。”林渊目光变得深邃,“但你们知道,现在基层教育的真实底色是什么吗?”
    “在中西部的很多县城,在那些广袤的农村,甚至在苏南的一些乡镇,极度缺乏合格的教师。”林渊报出了一组让在场眾人感到陌生的现实,“很多地方,教初中的老师自己可能只是个高中毕业生;教小学的老师,有些连初中都没读完。”
    林渊看著陈宇:“陈宇,你读过明史,你清楚东林党爭的底层逻辑,但如果是一个初中毕业的代课老师,他只能告诉讲台下的孩子,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这种二元对立育,正在流水线般地塑造著我们下一代的思维模式。”
    林渊的语速放缓,带著一种歷史责任感:“文科的真正价值,从来不在於你能向上面递交多少份政策建议,而在於你能向下,在多少个还没有定型的头脑里,种下独立思考的种子。”
    孙愷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眼睛开始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你想想。”林渊指著窗外,“如果你站在讲台上,你不仅告诉他们戊戌变法是在哪一年,你还用你学过的社会学知识,给他们剖析当时的地缘政治、资本运作;如果你告诉他们落后就要挨打,同时讲清楚挨打的本质是工业链条的缺失。”
    “你们在座的八个人,如果每人去教五十个学生,三年就是四百个,这四百个孩子走出大山,走向社会,他们遇到事情不会再去盲目跟风,不会再去当被人轻易煽动情绪的乌合之眾。”
    林渊的话,在教室里引发了实质性的震盪。
    “文章写得再好,那些已经形成固定价值观的成年人,只要利益不一致,依然会对你口诛笔伐,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林渊最后做出了总结。
    “但教育不同,你们面对的,是一张张白纸。一个好老师,在黑板上多写的一道题,多讲的一段真实歷史,可能就是十年后某个底层孩子跨越阶层壁垒的垫脚石。”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孙愷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感从脊尾一直窜到头顶。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他们在面对市场经济大潮时会感到迷茫。
    因为他们一直试图在已经固化的社会阶层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却忘了,作为一名文科生,他们手中最大的权力,是塑造未来。
    陈宇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林渊。”陈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极其坚定,“我懂了,我不去想什么报社和研究所了,明年毕业,我回豫东,我当年怎么考出来的,我就去教那些村里的孩子怎么考出来。”
    赵雷也猛地点头:“我去苏北,既然我们在电视上讲不出你的那些宏大理论,那我们就把这些理论,讲给讲台下的孩子听。”
    这是一种属於九十年代青年的理想主义狂热,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在看清现实后,依然选择奔赴基层的热血。
    林渊看著这八个重新找回方向的同龄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今天不仅仅是解开了他们的心结,更是在这八个人的心里,乃至未来八百个、八千个学生的心里,打下了最坚实的思想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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