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手腕悬在半空,青瓷茶碗里腾起的热气,隔在林渊与他之间。
包间內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如何接下这杯重如泰山的茶。
林渊看了一眼茶碗,没有任何迟疑。
他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白水杯,站直身体,手肘微微向下压去,杯口准確地停在老者茶碗的下沿水平线。
“老先生,您这杯茶里装的是那个风骨长存的时代。”林渊声调平缓,带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现在的肩膀还担不起这个,只敢借您的光,润一润喉,以后的路还得我们自己慢慢走出来。”
杯沿轻碰,发出一声脆鸣。
林渊仰头將温水饮尽。
老者看著林渊的举动,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將茶水抿入唇中,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骄不躁,知道进退,张院长,你们人大教出了个好苗子。”老者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传开。
张院长眼角泛起笑纹,连连摆手掩饰骄傲:“这孩子平时在学校也这样,主意正,谁也劝不动,下午您也看到了,那几个老总几句话根本绕不晕他。”
气氛隨著这杯茶彻底鬆弛下来。
李建群夹起一筷子醋溜白菜,看著林渊打趣:“小林,下午会议上你可是一步不让,这会儿坐在这儿,我看你眉头怎么反倒皱起来了,还有什么事能让你发愁?”
林渊放下水杯,目光在餐桌上的几盘家常菜上看过,最后停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在判断,在这个匯聚了国內最高级別文化与经济智囊的饭局上,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等於向整个庞大的既得利益群体宣战。
但如果不说,那场即將席捲一代人的思想泥石流,將无人能挡。
抬起头看回李建群,隨后慢慢將目光分给在座的长者。
“李老钱是能想办法筹出来的,但我发愁的不是咱们能不能拍出一部好作品。”林渊轻轻嘆了一声,语气里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无奈,“我发愁的是咱们辛辛苦苦垒起来的防波堤,正在被人从里面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拆。”
吴老放下筷子,身子向后靠去:“防波堤,有人在拆咱们的文化防线,说具体点。”
林渊拉过椅子坐正。
“吴老,您各位平时工作忙,看电视多半是看晚间新闻,但我经常看各级地方台的晚间黄金档剧场。”
林渊语速放慢,带著一种幽默的荒诞感:“我现在最怕看电视,一打开屏幕满屏幕的人,后脑勺上全都拖著一根金钱鼠尾辫,要么在金鑾殿上喊『皇阿玛圣明』,要么在大街上敲著梆子喊『主子恩典』。”
张院长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他知道林渊指的是什么。
“前些年还只是零星几部,今年开始,这种戏说满清歷史的辫子戏,简直就像春笋一样全冒出来了。”林渊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最让我无奈的是,连我身边那些平时最叛逆、最讲究平等的年轻同学,看完之后,嘴里都会偶尔蹦出两句『奴才领旨』的玩笑话。”
吴老眉头微拢。
他没有立刻赞同林渊的话,而是站在长辈与审核者的客观立场上,拋出了现实的阻力。
“小林啊,这个事情我们要分两面看。”吴老的语气极其严谨,带著几分探討的意味,“歷史剧嘛,不可能完全按照史书一板一眼地去復刻,那成了纪录片了,你刚才也说了,那是『戏说歷史』。”
吴老看著林渊的眼睛:“既然是影视改编,总要给予创作者一定的空间去发挥,加入一些戏剧衝突,塑造一下人物形象,只要不大是大非上犯原则性错误,这种戏说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活跃市场的一种方式?”
这就是最普遍的观点,在这个年代,包容与开放是主旋律,哪怕是智库老一辈,也认为只要不触碰红线,戏说无伤大雅。
林渊料到会有这种回应,没有急著反驳,甚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吴老,您说得完全在理,文学和影视確实需要留白,需要加工。”
林渊顺著吴老的逻辑往下推延,话音却在下一秒自然地发生转折。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您想过没有,咱们上下五千年歷史,汉唐气象宏大,大明铁骨錚錚,真要戏说,题材多得数不清。”
林渊目光清亮,紧紧奥康纳著吴老,拋出那个疑问:“可是为什么,偏偏所有人都在一窝蜂地戏说清朝?为什么所有的戏说,全都在给一个闭关锁国、大兴文字狱的朝代涂脂抹粉?”
包间內的空气瞬间停止。
老者原本平和的目光陡然一凝,他直起腰,看向林渊:“继续说。这里面有什么不一样?”
林渊知道,铺垫够了,现在到了剥皮见骨的时候。
“区別太大了,老先生。”林渊语调低沉,每一个字虽然平和,却带著极其锐利的穿透力,“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戏说,这叫底色重塑,您看看他们戏说里的內容,贪官污吏成了情有独钟的才子,割地赔款的皇帝成了鞠躬尽瘁的明君。”
林渊顿了顿,用一种幽默却又让人后背发凉的口吻剖析。
“更绝的是,他们把那种主子和奴才之间毫无人格底线的驯服关係,包装成了君臣相知、兄弟情深的感人戏码,大家天天看这些,看著看著,就会產生一种幻觉——只要主子是个好主子,当奴才其实也挺幸福的。”
林渊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哪里是活跃市场?这是在给老百姓的大脑做逆向工程,等看电视的这代年轻人长大了,遇到委屈,遇到不公,他们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抗爭,不是去讲理,而是去祈求一个『明君』出来替他们做主,这种骨子里的奴性一旦被重新唤醒,咱们那么多先烈拋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平等,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话音落下。
整个包间陷入了安静。
张院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发现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反驳,吴老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之前关於“戏说空间”的观点,在林渊这套从微观影视直击宏观思想防线的理论面前,轰然崩塌。
他们这辈子都在和文字与政策打交道,却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將影视娱乐对国民潜意识的蚕食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
这年轻人,看得太深,也太毒。
“这確实是个极大的隱患。”钱正明主任声音发沉,他负责文化审核,此刻深感责任重大,“可是小林,造成这种单一化扎堆现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创作者对某个朝代的情有独钟?”
林渊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情有独钟,大家又不是前朝遗老。”林渊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两位主任,您几位看看现在的影视市场布局,发现端倪了吗?咱们国內的影视资本,其实早就自动划分了南北两大阵营。”
林渊將水杯放在左边,手指点了点:“这是北方阵营,以京城为核心,他们的特色就是皇城根下的圈子文化,背靠大量传统资源。”
“他们为什么爱拍辫子戏?因为成本低,套路熟,最重要的是,这套尊卑有序的逻辑,最符合他们骨子里那股居高临下的特权思维,他们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了圈里的主子,拍出来的东西自然带著这股味儿。”
“再说南方。以上海、广东等沿海地带为代表,这批资本是近十几年靠著改革红利刚刚富起来的民间商人,兜里有钱,急需寻找身份认同,您几位注意过南方公司主攻什么剧吗?”
李建群思索片刻,试探著接话:“都市伦理剧,还有一些言情剧?”
“不止这些。”林渊纠正道,语气平稳地展开宏大视野图景,“他们现在最爱拍两类,一类是极度嚮往西方生活方式的现代都市剧,主角一定要在跨国企业上班,周末要去听交响乐,满口全是英文字母;另一类,就是民国剧。”
林渊嘴角的幽默感更浓了。
“您看看他们拍的民国剧,十里洋场,夜总会,咖啡馆,男女主角全是在法租界里穿著定製西装谈恋爱,浪漫得一塌糊涂。”
林渊看著老者,目光极其明亮:“可真实的民国是什么样?是遍地饿殍,是卖儿鬻女,是买办资本踩在劳工骨头顶上吸血。”
“可在他们的镜头里,苦难被彻底抹除,那些喝著洋墨水、依附於外国势力的买办家庭,全成了优雅高贵的小资代表。”
吴老的拳头已经在桌子下面悄然收紧。
“这一南一北,看似拍的东西南辕北辙,实际上在思想导向上殊途同归。”
林渊的声音在包间里进行著最后的收网。
“北方的辫子戏在教大家怎么安分守己当个好奴才;南方的民国剧和西化都市剧,在教大家怎么去崇拜资本、嚮往那种被粉饰过的买办生活。”
林渊直视著在场所有的智库元老,拋出终极结论。
“说穿了,这一切都是资本决定的,就像我一直坚持的观点,国外的月亮一点都不比咱们这儿圆,西方那一整套生活方式和制度框架,它的建立者从第一天起,就是顶级的资本家、大农场主,您別指望这群人制定的规则里会有真正的公平,他们制定的一切,骨子里全都站在资本这一方。”
林渊靠向椅子,脸上的表情恢復了最开始那种风清云淡的从容。
“关於资本的本质,教员在他的书里,早就极其详细地给我们阐述过,您各位熟读经典,那些论述早就刻在脑子里了,我就不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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