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火炮瞄准了残存的明军士兵,沈世魁回头看了看满身血污的士兵们,不禁吟诵起文天祥的千古名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弟兄们,大明,不亡!东江军,不亡!”
“大明不亡!东江不亡!大明不亡!东江不亡!”上千名残兵高举著手中的兵器,对著清军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阿济格怒不可遏,“开炮!给本王开炮!”
轰轰轰,嗖嗖嗖,清军朝著沈世魁点燃了火炮的引线,数千八旗兵张弓搭箭,铺天盖地的箭雨朝著明军飞射过去,只发出一片让人牙酸的弓弦嗡嗡声。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战场恢復了寧静,沈世魁和剩余明军將士全部战死,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让人作呕的气味,破碎的明军战旗依然在尸堆的顶端飘扬,阿济格正要派人去把明军的旗帜砍了,没想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衝到了军阵之中。
阿济格眉头一皱,主战场都结束了,还能有什么大事不好的情况发生。
那报信兵被卫士们提溜了上来,阿济格一愣,这傢伙不是准塔身边一个牛录章京吗?阿济格也是两白旗的人,当然对两白旗的將领比较熟悉,牛录章京也算是中层了,阿济格认识他不奇怪。
见到此人满脸是血,阿济格心中一惊,准塔手上的人马都是镶白旗精兵,偷袭一个小地方,不至於失败吧。
阿济格盯著他道:“给本王从实说来,到底怎么回事。”
那牛录章京哭喊道:“殿下,殿下,准塔將军他,他死了。”
“什么!”阿济格惊得差点从马上栽落下来,旁边眾將听了,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鰲拜翻身下马,衝到那牛录章京面前,一把將其拎了起来,鰲拜身材高大,牛录章京就像是孩童一般被鰲拜整个提起,他大吼道:“你给我说清楚了,准塔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倒不是说鰲拜跟准塔感情有多好,两人是竞爭对手的关係。从一般人的角度理解,准塔死了,岂不是鰲拜顺理成章就能当巴图鲁了?其实不然,满洲八旗內部也讲究一个公平竞爭,鰲拜的对手都没了,他这个巴图鲁意义就不大了,而且准塔手下虽然不一定有巴牙喇厉害,但也不差,如果他吃了败仗,就说明明军在西北布防重兵,自己轻而易举拿下东北角,就成了笑话,鰲拜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那牛录章京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过程说了一遍,阿济格听完,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幸亏是身后萨穆什喀等人眼疾手快將阿济格一把扶住,否则阿济格就要摔下来了。
阿济格只觉得自己胸中气血翻腾,准塔可是两白旗悍將,也是自己的得力手下,就这么死了,一千五百精锐也被干掉一半,这是哪一部明军,为何战斗力如此强大,竟然还有大量重炮。
在牛录章京的描述中,地雷被说成了重炮,所以阿济格有这样的判断。阿济格一挥手,早有几个在前面登陆战中被俘虏的明军被拉了上来,阿济格对三顺王道:“给本王问,西北角是什么部队?”
那俘虏磕头道:“饶命,饶命,西北角不过一千民团,还是沈总兵亲自安排的。”
“拉下去,给本王千刀万剐!”阿济格暴怒,都这个时候了,俘虏竟然还敢对自己说谎。一千民团能击败偷袭的一千五百镶白旗精锐,当自己是傻子呢?
那俘虏哭喊著,“小人说的是真的,千真万確啊。”声音越来越远,隨即只听到一声惨叫,便没了动静。
阿济格连续审问三个俘虏,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这三个俘虏竟然异口同声,都说只有一千民团,前面的人刚被杀死,后面审问的也是这个说法。阿济格糊涂了,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民团会用重炮,这不科学啊,就算有重炮,沈世魁不放在本阵,为什么要放在隅山,这根本没道理。
准塔战死,两白旗群情激奋,萨穆什喀手下眾將全都鼓譟起来,“报仇!我们要给准塔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上万八旗兵怒吼道。
又有士兵来报,说莲台峰的民眾大部分竟然都在沈世魁的拼死掩护下转移去西北角了,阿济格的脸颊抽动了一下,这回,不打都不行了,必须端了隅山。他抽出皇太极御赐佩剑,斜指天空道:“全军出发,攻打隅山,一个不留!”
“杀啊!”一万五千清军顾不上战斗之后的疲惫,立刻转向,阿济格除了留下一些汉兵和高丽兵打扫战场之外,足足带去了上万八旗兵和五千僕从军,三顺王的乌真超哈也在大军之內,一千民团,他就不信,十几倍的强悍清军还灭不了他们。
“沈將军!”隅山行营,大量民眾从莲台峰逃来,沈志祥虽然多处受伤,但仍然强忍疼痛,带领民眾进入赵成的防区躲避。队伍末尾,有不少清军骑兵骚扰,沈志祥命令手下人结阵抵抗,直到民眾全部进入长木定居点为止。
正当他撕下战袄一角包扎伤口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不是赵成还能是谁。看到这么多民眾拖家带口过来,赵成就算是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沈志祥一回头,见是赵成,不禁喜出望外,看来西北角暂时没事。赵成开口问道:“將军,主战场?总兵大人他?”
沈志祥眼眶通红,只是不答话,赵成一看这场面,心中便知道了,他当即对沈志祥介绍了这边的情况,沈志祥倒是颇为意外,一千民团竟然打退了清军的偷袭,还斩获颇丰?这倒是让人有些惊讶。
沈志祥来不及细问,起身道:“赵成,若你所说是真的,清军大部队肯定会疯狂报復,我又带了这么多民眾前来避难,恐怕阿济格主力隨后就到。”
赵成道:“將军麾下还有多少人?”
沈志祥道:“我有一千人,吴方明那里还有数百水兵,算上民眾中一些志愿加入军队的人,最多两千人。”
赵成点了点头,“三千人,拼死一搏,未必没有生计。”
“哦?”沈志祥一愣。
赵成道:“死马当活马医,几万条人命,说什么我也要试试。”
沈志祥用牙齿咬紧布条,包扎好伤口,起身道:“既然你已有计较,我们都听你的,这里是你的防区,我们按你的布置来。”
事到如今,沈志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虽然不知道赵成用什么方法击败了清兵,想必是他的什么鸟粪武器起了作用,既然如此,就以赵成为中心,布置防御。
“那好,既然如此,卑职就不客气了。”赵成道。
“將军,將军,吴將军,吴將军他不行了。”正当二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士兵来报。
两人一惊,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原来是吴方明伤势过重,生命已经倒计时了。按理说,如果能得到及时救治,应该能活下来,但是战场环境如此,吴方明根本没办法得到全力救治,再加上忍著伤痛转运民眾,吴方明的伤口本来就没包扎好,一动就会崩裂,血流不止,就算吴方明再厉害,失血过多是肯定扛不住了。
二人匆匆来到吴方明身边,吴方明刚刚下船就瘫倒在地,几个亲兵围在他身边。沈志祥疾步衝上握住他的手道:“吴將军,你怎么样。”
吴方明看了看二人,惨笑一声道:“嘿,都是打老了仗的人,自己的小命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咳咳咳。”
隨即他剧烈咳嗽起来,沈志祥见他吐出血沫,掀开他的胸甲一看,前胸好大的伤口,看样子是銃弹打的,赵成作为后世军人,一眼就看出吴方明是伤到了肺部,这恐怕是致命伤,至少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加上失血过多的因素,无力回天了。
吴方明缓了一口气道:“他娘的,可恨自己没能多杀几个建虏,给总兵报仇,后面就交给你们了,老子就算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放过。”话还没说完,便头一歪,气绝身亡。
沈志祥大喊道:“吴將军,吴將军。”周围亲兵无不痛哭流涕。
赵成道:“將军,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吴將军死的壮烈,我们更要不辜负他的期望,一定要顶住建虏,保住数万民眾。”
沈志祥擦了擦眼角的泪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赵成手中道:“这是临走前叔父交给我的东西。现在交给你保管,如果你能挺过今晚,这样东西就属於你。”
赵成定睛一看,嚇了一跳,这东西不是別的,竟然是东江镇总兵大印,沈志祥把这个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沈志祥道:“东江镇朝廷不待见,叔父既亡,目前岛上最高將领是我,但今夜我誓与全岛共存亡,若我死,则东江镇就交给你了。万一不敌,你可带领残兵搭乘吴方明的船撤走,儘量多带一些民眾,为我东江军留下种子。也把我东江军的英勇事跡传遍天下。”
在岛上的东江军高级將领中,沈志祥最是年轻,又是沈世魁的侄子,所以平日里说话也是口无遮拦。朝廷对东江军不公,沈世魁等人可以忍气吞声,沈志祥一向是硬刚,每每谈到东江军的待遇问题,沈志祥都会对沈世魁说,要不是他们谨记自己是大明军將,决不投降建虏,早就造反了。可是朝廷依然对东江军如此,也不怕寒了將士们的心。
沈世魁每次都要斥责他一番,但其实沈世魁自己也知道,东江军朝不保夕,朝廷目前的重点都放在辽东的建虏和西北的流贼上面,东江军只能靠自己了,他沈世魁很有可能就是东江军的最后一任总兵。
若是按照原有的轨跡,沈世魁死后,沈志祥领兵继续抵抗,最后寡不敌眾,只能撤退到周围岛屿,並且上报朝廷请求援兵,谁能想到明廷直接回復他要裁撤东江镇,沈志祥一气之下,投降建虏,当了国公。但在这里,隨著赵成的到来,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变化,至少现在,沈志祥看到小小民团尚能拼死抵抗,他一个正牌游击更是不能墮了叔父和东江军的威名。
赵成仔细看了看大印上的文字,上面写著大明东江总兵官印几个大字,他小心翼翼將大印收起,对沈志祥道:“卑职暂且保管,战斗结束后定当奉还。”
沈志祥笑了笑道:“行了,下命令吧,这里的防御我不了解,你说,怎么打。”
赵成立刻將阵地配置对沈志祥简单介绍了一番,隨即告诉了他刚才自己的战术和想法,沈志祥深以为然,最后,擬定方略,沈志祥带领残存正兵和他手下的两百甲兵一起作为主要作战力量,而大营內部则由赵成亲自掌控,其余各部也是分散配置,待一切安排妥当,各部人马刚刚就位,剧烈的马蹄声就由远而近传来。
沈志祥面色一变道:“来了!”
赵成点了点头,对沈志祥抱拳道:“將军,就此別过,保重!”
眾人皆是抱拳道別,一旦跟清军交战在一起,生死全凭天註定,今天,三千將士和近七万百姓,究竟有多少人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浑蛋,那边就是隅山行营吗?听本王的命令,大清勇士,踏平东江!”大纛旗下,阿济格盯著不远处的隅山行营,眼睛里恨得都要滴出血来。一夜激战,天已经蒙蒙亮,虽然太阳还没升起,但观察天色,海平面上马上就要浮现鱼肚白了。
明军主力已经被歼灭,现在天色放亮,视野更加开阔,他就不信,隅山的明军还能玩出花来。
耿仲明上前道:“殿下,若奴才所料不错,明军可能隱藏了一些火炮。只要我们能找到它们,摧毁並不难。”
阿济格道:“哦?怀顺王,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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