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全军覆没,高起潜得知消息之后,一溜烟跑了,消息传到京师,朝廷瞬间譁然,因为卢象升遗体被清兵损毁的缘故,再加上最后跟隨卢象升的士兵几乎全军覆没,所以卢象升本人的下落成了个谜,先前突围的杨国柱、虎大威等人也是一路往西或者往南而去,並没有掉头往北,一时间关於卢象升的消息说什么的都有。
但总体结论没问题,特別是在多尔袞有意宣扬之下,卢象升的败绩已经在北直隶飞速传播。“哼!简直是混帐,侦查不明、调度无方,坐视各城陷落,毫无救济,向日敢战之谈,显然是沽名钓誉。”
太和殿上,传来了崇禎愤怒的声音,根据锦衣卫的情报,卢象升在雄县小胜一场之后,南下大名府,在大名府短暂停留之后,继续北上並且在巨鹿跟清军对战,结果战败,虽然还没有得知卢象升本人的具体消息,但是清军大胜之后进行了盛大的庆功活动,並且多尔袞亲自主持,而且多尔袞还將缴获的明军旗帜传檄四方,让北直隶一片风声鹤唳。
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无法隱瞒,崇禎今日一早就收到了锦衣卫的报告,简直是怒火冲顶,他自我感觉是,朝廷费尽心思,招兵买马,给卢象升配备士兵武器,自己把皇帝的內帑幣都拿出来劳军,结果竟然打成了这个样子,不仅卢象升完了,周边城池也没保住,还把孙承宗的性命给丟了。
问题是,孙承宗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民间,威望都很高,想当年于谦于少保因为被冤杀,结果皇帝被骂了几百年,现在孙承宗虽然不是自己害死的,但不管怎么说,救援不力这个罪名跑不了,那自己不就成昏君了,如果卢象升大胜,尚且能掩盖,可惜现在大败,连卢象升自己都生死不知,那崇禎不就成了丟城失地还失人的皇帝,这跟天下人如何交代。
要知道,崇禎是非常爱惜自己的名声的,哪怕是最后煤山上吊的时候,还要告诉李自成,勿伤百姓一人,体现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所以巨鹿惨败,让崇禎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了。
崇禎话音刚落,杨嗣昌就站出来道:“陛下言之有理,卢象升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不说用兵如神,最起码应该中规中矩,结果这才多少时间,就丧师失地,致使我北直隶精锐毁於一旦,若是他回到朝廷,必须严厉追究责任。”
“臣附议,臣附议。”杨嗣昌说完,一群大臣站了出来,显然都是他这一派的人,他们拿著笏牌,纷纷躬身表示赞成杨嗣昌的意见。
“且慢!事情尚无定论,卢大人一心为国,不管是已经拼死突围还是跟建虏说的壮烈殉国,都不失为英雄,怎么还没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开始定罪了。”忽然,一人声音响起,眾人皆是一惊,崇禎脸颊上的肌肉也跳了一下,这是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跟皇帝唱反调。
杨嗣昌也是脸色一变,青气一闪而过,浑蛋,这是哪个不长眼的。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矮小的五十多岁小老头站了出来,虽然身材矮小,戴上乌纱帽有些滑稽,官袍也好像大了一號,但是其人面色严肃,眼神锐利,腰背挺的笔直,倒是颇有气势。
眾人一看,好傢伙,竟然是通政司一把手,通政司使施邦曜,这傢伙是浙江人,算是浙党的人,但又偏清流,总之在地方做官的时候,就以清廉果断著称,后来被调入京师,成为正三品的通政司使,在朝廷当中可算是大员了。
要知道,虽然通政司使是正三品,跟尚书的二品还有次辅首辅这种一品大员有不小的差距,但奈何通政司这个堂口厉害。
通政司在明代时职权较重,执掌內外章疏敷奏,凡四方臣民諫言陈情、申诉怨滯、状告不法,及军情灾异、录其事分送有司办理,或直按奏闻皇帝;甚至对圣旨亦有封驳之权,发现有不適宜的圣旨,写上自己对圣旨的看法,把圣旨退还皇帝,还可以参与朝议大政、审理重大冤狱及会推文武大臣,提供意见。可以说跟后世的办公厅主任没什么区別。
这样核心的部门,其一把手说话自然是很有分量的。眾人纷纷侧目,这施邦曜是老糊涂还是怎么了,这个时候站出来唱反调。
只见施邦曜道:“陛下,诸位,前线战事失利,首先要做的是分析原因,抵御建虏,而不是先定谁的罪。如果说要定罪,我这里倒是有些摺子,一些地方官上摺子,说是高起潜和其他几部勤王军畏足不前,怕建虏如虎,导致卢象升孤军深入,没有支援,请问,这算不算证据?”
“你!”杨嗣昌指著施邦曜,他当然知道施邦曜说的是真的,高起潜一方面是没卵子的怂货,另一方面也是得了杨嗣昌的暗示,故意让卢象升送死,这样政治上也减少了一个对手。但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出来,现在差点被施邦曜揭穿,杨嗣昌当然恼羞成怒。
这还没完,紧接著又有人站出来道:“卢公的人品,相信在座大部分人都知道,此乃忠君爱国之人,建虏势大,光是入关兵马,就有十多万,朝廷凑出来的兵马,在京师外围活动的不过数万人,还分成数路,臣以为,分到卢象升头上的能有一两万就很好了,建虏集中兵力进攻,如果外围没有援兵,如何能支持?还有大同总兵王朴,半路撤军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应该严查?”
眾人又把眼神投射过去,此人竟然是国子监祭酒倪元璐,他一说完,翰林院一把手黄道周等一干文臣全部站了出来,表示支持。
“反了!反了!竟然为一个败军之將鸣冤叫屈,可恨,可恨!”崇禎皇帝没想到场面竟然如此不受控制,这么多人站出来给卢象升辩护,虽然级別没有杨嗣昌等一干人高,但是这呼啦啦一大片,人数也不少,朝堂立刻分成了两派,爭论起来。
正当崇禎一阵头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时候,忽然一名大汉將军飞奔进大殿道:“陛下,前线急报!”
“什么?”崇禎噌的一下从龙椅上起身,这时候前线还能有什么急报,无非是建虏击败卢象升之后开始下一步军事行动了。
杨嗣昌也咽了咽口水,卢象升被干掉了不假,不管他是死是活,基本上都活不了了,哪怕是活著回来,也是下狱问罪的下场。但是话说回来,卢象升完了,京师周围能打的军队也完了,总不能真的指望高起潜。
没有了卢象升的牵制,想来建虏就等於解开了手上的枷锁,可以为所欲为了。
正如杨嗣昌想的一样,卢象升战败之后,多尔袞对外宣称是明军大败,清军以极小的代价战胜了明军。但实际情况,只有多尔袞心里清楚,为了干掉卢象升,自己的军队也至少付出了一万多人的代价,入关的总兵力才十二万不到,一下子去了一成还转弯,这个损失有点大了,即便是多尔袞,也肉疼。
虽然灭了卢象升,但如果拿这个损失数回去交差,恐怕皇太极是不会高兴的,如果搞得八旗家家户户披麻戴孝,那多尔袞的威望会遭受巨大打击,所以最好的补救办法就是疯狂的掳掠,不惜一切代价,扩大规模,反正卢象升没了,明国还有何人能制止他们。
多尔袞发布了命令,让所有军队以巨鹿为圆心,向周围扩散,尤其是重点针对大名府,还有跟大名府交界的河南、山东,这种人口稠密地区都是大清的目標。
清军兵分数路,如同病毒一般,疯狂扩散。豪格带领本部兵马,攻打广平,然后越过北直隶,杀入河南彰德府,隨即南下卫辉府,直奔新乡、开封、洛阳等大明重镇,多尔袞则带领主力部队从河间府杀入山东武定州,隨即沿著青城、博兴一线往登莱和济南的方向杀,山东自古以来就是肥沃之地,人口稠密,条件便利,並且在多尔袞看来,旅顺已经是大清的地盘,若是能拿下登莱,当年明军的辽东镇可就尽收大清国囊中了。
再由阿巴泰带领一路人马,就在北直隶地区反覆扫荡,將清军的后顾之忧全部荡平。这是三路主要人马,但实际上,这三路主要人马当中还有数路分队,由各个大將带领,每个人负责一个县城或者一个府城,反正目標就是財帛人口,谁搞的多,谁就是大清国的功臣,至於手段,多尔袞说了,不择一切手段。
河南、山东和北直隶南部的大片地区立刻成了人间地狱,求救的奏摺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京师,这就是崇禎接到的摺子了。急报飞向朝廷,朝廷也是束手无策,此刻京师外围,几乎没有可以调动的机动兵力,即便是从其他地方调兵,远水解不了近渴,显然是来不及了。
蒲台县城,这里是山东济南府北部的一个小县城,人口大约五六万,在明末的县城里面,不算大,也不算小,大概就是个中等县城吧。
虽然建虏入关之后,在北直隶大地肆虐,但是战火基本上还限制在北直隶和蓟辽的范围內,越过北直隶的河南和山东还没有遭受到什么破坏。
城內一处小酒馆,两人正对坐在一起,面前放了简单的两个炒菜,基本上没有什么荤腥。一个店小二手里端著两碗素麵,小跑著过来道:“客官,您的面来了。”隨即將两碗麵条放在二人面前,右手將肩膀上快要滑落的毛巾扶了扶。
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他的毛巾极其破旧,说是白色毛巾,实际上早就成了黑灰色,小儿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隨即指了指墙上的木牌道:“客官,看您二位像是赶路的外地人,咱们虽然是小店,但也有些酒水,要不来一点,解解乏?”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了店小二的意思,这年头,粮食宝贵,酿酒朝廷还没有禁止,不像高丽那边,官方在明面上已经禁止酿酒了。虽然私下里还有人偷偷酿酒,但不论是数量还是品质都跟以前没法比。
大明虽然情况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多少,朝廷连年征餉,民间也是疲敝,若是府城或者大城市尚且好一些,但是小县城可就说不准了,比如这个蒲台,城墙破败不堪,道路也是年久失修,走起来坑坑洼洼的,一看就知道这个县没什么钱,这种小酒馆能有酒卖,属实是超纲了。
实际上也很好理解,这两人块头不小,可是就点了两个两个小炒,两大碗素麵,这里面著实没什么利润,但是大的肉菜,小酒馆也没有。
后世人总认为古代人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实际上绝不可能,除非是梁山好汉那种,动不动零元购还差不多。正常明末百姓,一年能吃几次荤腥就已经很好了,就连后世每个人都吃的白米,在明末也只有地主老財家逢年过节能吃上几顿,平日里吃的,也都是糙米。
这种小店,就靠著酒水挣点钱,如果能卖出一些,等於店小二今天的指標就完成了,所以他极力推荐。
不过那两人却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们著急赶路,酒水就免了。”
店小二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小声嘟囔道:“奶奶的,穷鬼。”
两人似乎是听见了,不过並没有太多反应,其中一人指著麵条道:“赶紧吃,吃了出城,咱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山东境內打转,也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看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得去北直隶看看。”
另一人有些担心道:“可出了山东,那就远了,咱们私下这么干,算不算是违背了高將军的命令。”
“空手回去,更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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