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春末夏初,往常不应该这么燥热,可是御书房里却闷的很。
江公公特意早早让人拿著扇子来给皇上扇风,可是皇上却半点也没有凉快下来,反而更加烦躁。
他手中捏著一份奏摺,是对太子的弹劾文书。
皇帝本以为,这种东西,大概率是朝廷上哪个不长眼的刺头写的,更大的可能,则是他那个满身长刺的十五弟写的。
毕竟上次来宫里,沈绝阴阳怪气的把茶马司的问题说了个遍,就差指名道姓的骂他包庇太子贪污受贿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奏摺是工部尚书吴崇文递上来的。
吴崇文这个人,在六部里不算拔尖,也不算拉胯。
平日里递的摺子大多是些工部日常的琐碎事,哪里的堤坝该修了,哪处的宫殿该补了,工部尚书当得像个老妈子,就弄点芝麻粒儿大点的小事,从不掺和朝堂上的纷爭,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吴崇文写得很巧妙。
他说,茶马司歷年来的用度开支,比如运输损耗、仓储费用等等,这些帐目工部都有存档。
往年核对时,数目大差不差,偶有出入也在情理之中。
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几笔帐目反覆核对之后,数目总是对不上。
甚至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在茶马司报上来的帐册里写得含糊其辞,前后矛盾,与工部存档的歷年数据出入甚大。
最重要的是,这些项目,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与太子殿下相关。
他怕是自己手下的书吏算错了,又让人覆核了一遍,结果还是对不上。
“微臣不敢妄下定论,亦不敢贸然弹劾什么人,也可能是茶马司帐房疏忽,然事关朝廷涉及,臣不敢不报。恳请陛下圣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说不是弹劾,实际明明乾的就是弹劾的事。
没有指控具体人具体罪名,但句句都说的太子有问题。
这事若是沈绝提的,倒是好办。
沈绝虽脾气爆,说话难听,可到底是一个將死之人,且疯子的名声在外,说到底,一个拖字罢了。
只要拖到他死,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所以皇帝敢让他去当那什么劳什子茶马司督查使。
可是他没想到,沈绝居然没有出手,反而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官场老油子来干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
沈绝是怎么做到的?
沈绝和吴崇文,那是八竿子都打不著啊,而且吴崇文甚至跟太子走得更近一些,这是怎么了?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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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怎么想也想不通。
他把奏摺放在角落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直皱眉。
江公公赶紧上来换茶,覷著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奴才您別喝这个了,奴才再去重泡。”
皇帝摆摆手。
“不必了。你下去吧。”
江公公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靠在龙椅背上,看著面前乱七八糟的摺子,忽然觉得十分疲惫。
太子啊太子……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茶马司有问题。
那是朝廷最肥的差事之一,谁管都免不了沾油水。
周勇在那里坐了这么多年,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在京城买三进的大宅子。
那些银子难道都被他自己拿走了吗?被谁拿了,皇帝心里都清楚。
可如今,不是查的时候。
朝堂上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牵一髮而动全身。
乔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虽说这些年確实手伸得太长了点,但在朝中也確实能镇得住场面。
太子与乔相如今又是关係紧密,若是动了茶马司,势必要牵连到乔相,牵连到乔相就会动摇太子,动摇太子就会动摇国本。
皇帝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如今朝局不稳,若是太子之位出什么问题,以后不堪设想。
罢了。
皇帝將那摺子一丟,压在了重重摺子的底下,假装没看见。
他却怎么也想不到,沈绝用吴崇文,也是纯属偶然。
沈绝原本准备的法子稍有些复杂,而且需要多方配合,如今有了吴崇文,也是方便了许多。
若不是吴玉臻在宫宴上惹了乔韞,他也没这个机会。
很快,吴崇文递摺子的事情“自然而然”的走漏了风声。
消息传到太子府的时候,沈息正在书房里画桃花。
他的桃花画的越发好了,粉嫩的色调,花瓣的润彩,就连树干的气度与风骨,也逐渐成型。
正在这时,府里的管事太监李旺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沈息轻笑一声。
“怎么了,这么惊慌失措的。”
李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方才在前头听到消息,工部尚书吴大人今日上了一道摺子,参茶马司的帐目有问题。”
“哪个吴大人?”
“工部尚书吴崇文吴大人。”
沈息愣住了。
吴崇文?他不是言官,也不管茶马司的事,他参什么茶马司?
而且,吴崇文的女儿,不是跟乔婉的关係不错吗?前些日子还经常来与乔婉喝茶。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难道是因为……之前太后设宴的那些事情?
沈息把笔往桌上一扔,皱眉道,“细说。”
李旺便將听闻的事情说了,据说其中的帐目特別细致,確实是有问题。
虽然这些风声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可是其中的细节,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沈息一听,脸色已经黑如墨。
吴崇文那个老东西,以前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喊一声“太子殿下”,跟老狗似的。
如今倒好,不声不响地递了这么一道摺子,这是要站到沈绝那边去了。
“去,请乔相来一趟。”沈息心绪不寧,总觉得要出大事。
李旺立刻应声跑出去,出去的路上,差点撞上太子妃殿下,嚇得乔婉后退好几步,气都喘不上来。
让乔婉生气的是,这傢伙差点撞到她,居然连赔罪都不会,一溜烟跑了,根本像是没看见她似的。
这一个个的!
乔婉实在是气极了。
她这些日子都过得极为憋屈,太子不爱搭理她,成天在书房画什么劳什子桃花,將她冷在后院。
前几日,她还看到书房有不明来歷的女子出没,她正要发作,太子却说是之前駙马爷那儿求画的,如今求到了他这儿。
这正是之前太后设宴发生的事情,乔婉觉得太子这是在暗示她在宴会上表现不好,拖了他的后腿。
这分明是在点她呢。
乔婉因此不好发作,只能忍著。
如今她想要修復关係,带著人来送参汤,结果没想到,还没进门,就看到沈息的臭脸。
“殿下……”乔婉忍著烫,將汤递给沈息,“这是臣妾费心思给您准备的参汤……”
沈息不看到她还好,一看到她便是一肚子火。
“你还好意思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哪里及得上她姐姐乔韞半分!
“你费心思准备的?”沈息看到那参汤,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直接一挥袖,那参汤被他直接打落在地,热汤溅在乔婉的脚上,让她烫的惨叫起来。
“这不是厨房做的吗?你准备的?”
沈息冷笑一声。
“乔婉,以后没什么事,別总来孤面前晃悠!”
乔婉一听,身子疼,心也疼,眼泪氤氳在眼眶里,几乎要夺眶而出。
“殿下……”她的脚被参汤烫得红了一片,她实在是不明白,刚刚嫁过来的时候,沈息不是对她很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变成这样!
“殿下,您到底有什么气……”
沈息已经很不耐烦,根本不想跟她多说废话,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李旺的通传。
“太子殿下,乔相说早已得到消息,已经在外头候著了。”
“来的倒是很快。”沈息冷哼一声,正要去会会乔相,便见乔婉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爹爹……我要见爹爹。”她含著哭腔,“我要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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