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闷闷的,怎么也飞不出去。
    白锦书靠在墙上,后背贴著冰凉的白色墙面。吴嵐站在他旁边也有些紧张。
    两人都没说话,可病房里的声音还是透过那扇没关严的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先是白明远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是周海寧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被拨动了。
    “明远……你……你……你在说什么?”
    白锦书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激动:“周叔,锦书…找回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那安静不是沉默,是一个人被巨大的消息砸中之后、脑子一片空白的那种安静。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
    被子摩擦的声音,床板咯吱的声音,还有老人急促的喘息声。
    “找回来了?在哪?带我去见见……”
    白锦书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想像周海寧此刻的样子.
    瘦得像一把枯枝的手撑著床沿,想要起身,想要下床,想要立刻见到那个他惦记了二十多年的人。
    身旁,吴嵐的眼泪也跟著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用纸巾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锦书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二十多年。一个人,能惦记另一个人二十多年,惦记到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想起了养奶奶说的话。那个小山村的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老人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跟他说:“娃啊,你手上那条手炼,奶奶一直没给你摘。上面有你的名字,是你亲生父母给你取的。奶奶不识字,但奶奶知道,这名字是人家对你的念想。將来有一天,你要是能找到他们,就凭这个名字。”
    白锦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条手炼早就不在了。他长大之后,手炼太小,戴不进去了,但他把它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跟养奶奶的照片放在一起。手炼上刻著两个字——锦书。云中谁寄锦书来的锦书。
    他一直以为那是养奶奶给他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不是。那是他的亲生父母给他取的,在他出生的第一天,就系在了他的手腕上。他们希望他这一生,能像锦书一样,被人珍视,被人记掛。
    他確实被人记掛著。被养奶奶记掛了一辈子,被亲生父母记掛了二十多年,被病房里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也记掛了二十多年。
    病房里,白明远的声音又传出来:“周叔,您別急,別急,慢慢来。他就在外面,待会儿就能见著。”
    周海寧的声音更抖了,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就在外面?你……你怎么不早说?快……快让他进来……”
    白明远的声音放得很轻:“周叔,您先坐好,我去叫他。”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白锦书努力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吴嵐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锦书,別紧张。你周爷爷……等你太久了。”
    白锦书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第一次上台唱歌的时候,也可能是第一次跟林晚清表白的时候。但那些紧张跟现在不一样.
    那些紧张是怕自己做不好,现在的紧张是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份重量。
    门开了。
    白明远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著笑。他看著白锦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也是如释重负。他拍了拍白锦书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锦书,去看看你周爷爷吧。”
    白锦书抬眼看了父亲一眼。白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怎么决定在你,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不说清楚,你周爷爷的期望就全压在你身上了。浅予那边,也会很麻烦。长痛不如短痛。你要是说不出口,我来说也行。”
    白锦书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爸…不用。我心里有数。”
    白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口。
    白锦书迈步走进去。病房不大,二十来平,一张病床,一台心电监护仪,几束鲜花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窗帘半拉著,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周海寧靠在床头,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著床沿,像是隨时要站起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门口,浑浊的眼珠里映著光,亮得惊人。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年轻人。
    白锦书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他在床边站定,低下头,与那位老人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锦书心里最后那点忐忑突然散了。他看见老人眼里的光,看见那光底下藏著的东西。
    不是陌生,不是审视,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想念。那种想念不需要语言,不需要铺垫,它就写在老人颤抖的嘴唇上,写在他微微张开的双手里,写在他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的泪水中。
    白锦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周爷爷....我...是锦书。”
    周海寧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血液的流动。
    那只手颤抖著,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白锦书的脸上。
    指尖冰凉,带著老年人特有的乾燥和粗糙。
    可那触感很轻,轻得像风,像一片落叶,像二十多年前那个老人抱著七个月大的婴儿时,指尖划过婴儿脸颊的力度。
    周海寧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的手指从白锦书的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鼻樑,从鼻樑摸到下頜。每摸过一个地方,他的眼泪就多一分。那些眼泪顺著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深深的沟壑里,淌进嘴角的弧度里。
    “像……”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让人鼻子发酸的力量,“太像了……”
    他的手指停在白锦书的下巴上,微微颤抖著。
    “白哥……你们白家的种,终於找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泪彻底决了堤。
    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终於看见了光。
    那种哭不是悲伤,是二十多年的牵掛终於落了地,是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於被搬开,是憋了一辈子的那口气终於能吐出来。
    白锦书的眼眶热了。他没有哭,但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他想起养奶奶的话。想起那条刻著“锦书”两个字的手炼。想起那个小山村的傍晚,老人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娃啊,奶奶希望你有一天,能凭这个名字,找到真正属於你的家。”
    他找到了。
    这一刻,恍惚间,阳光打在地上。奶奶好似就站在自己的那里,看著自己,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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