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书的心中没有半分的动摇。
可能也有一点。很微小的一点,像深秋清晨叶子上的那层薄霜,太阳一照就没了。
三年的回忆的的確確在。那些画面不用刻意去想,自己就会跳出来——第一次约会时她歪著头问他“好看吗”,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给她做第一顿饭时她夸张地说“白锦书你以后一定要开个餐厅”;冬天的晚上两个人裹著同一条毯子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均匀得像一只猫。
这三年,是白锦书在养奶奶离世后,最快乐的三年。
那时候他以为真的有归宿了。以为每天早上睁眼能看到她的脸,晚上回家能听见她的声音,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不留余地,不计后果。
可是直到李江潯的出现,一切也都变了。
三个月。
白锦书记得很清楚。从李江潯回国那天起,林晚清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开始在他问“今天想吃什么”的时候心不在焉地说“隨便”,开始用“加班”“应酬”“跟徐芳逛街”当藉口,一次又一次地单独出去跟李江潯吃饭。
三个月里,她跟李江潯吃了不下十顿饭。而跟他白锦书一起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更別说来这家曾经常来的咖啡店了。
所以老板才会说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们了。不是两个月,是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多天,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心里挪出去了。
白锦书端起面前的美式,抿了一口。
咖啡凉了。凉透的美式比平时更苦,苦得舌根发紧。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曾经再美好,现在的林晚清也已经不是当初的林晚清了。
又或者——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见到过林晚清心里所需的东西。她在他面前是笑著的,是撒娇的,是说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可她心里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她身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递一杯水,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一件衣服。这个人可以是白锦书,也可以是別人。
他不过是一个心理寄託罢了。一个她需要的时候就抱著、不需要了就放在一边的寄託。
也正是想通了这些,白锦书才会那么平淡,那么决绝。
不是不痛。是痛过了,痛到麻木了,痛到那面镜子被摔成粉、风一吹就散了。剩下的只有平静。
而对面的林晚清,却是一个矛盾体。
她从始至终都是这样。捨不得白锦书的温柔——那种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不求回报的、像温水一样包裹著她的温柔。
可她又无法忘记曾经所追求的那一道白月光。李江潯是她高中到大学整整七年的执念,是一个她以为自己永远够不到的名字。当那个名字突然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会漏一拍。
既要,又要。
她不是不想要白锦书。她是两个都想要。她以为可以一边回应著白月光的靠近,一边把白锦书稳稳地留在身后。她以为白锦书永远会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走的树。
可世上哪有三个人的爱情。在爱情里,哪有两全之法。
林晚清听著白锦书的话,心中猛地一紧。
她看向白锦书的脸。
她想从上面找到什么——找到一丝不舍,一丝犹豫,一丝鬆动,哪怕只是嘴角一个微小的弧度。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这种死寂一样的平静。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愤怒,不厌恶,不嘲讽,不心软。就是平静。那种看透了、放下了、不再有任何期待的平静。
她咬紧嘴唇,咬得下唇泛白。她的手指攥著杯子的边缘,指尖冰凉。
不甘。
从心底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不甘。
她做了这么多,她把那条裙子熨了整整二十分钟,她提前半个小时坐在这里,她站在校门口等白瀟瀟等了一次又一次——她做了她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低了从没低过的头,说了从没说过的话。
可他就这么看著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锦书。”
林晚清的声音在发抖,却比刚才用力了一些。她强忍著,把那股快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滚烫硬生生压下去,让声音儘量平稳。
“我只是想好好弥补一下过错,难道不行吗?”
她的眼眶红透了,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白锦书看著她,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的雨丝从灰濛濛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街道的青石板上,落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窗外的长江在雨雾里模糊成了一片灰色,什么都看不清了。
机会。
白锦书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两遍。
他给的太多了。她跟李江潯第一次单独吃饭的时候,他看见了,没有说。第二次,他知道了,没有问。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她只是去见一个老朋友,没什么的。她每天晚上回来,睡在他身边,她还是他的。
他给了她无数次回头的机会。每一次她出门前,他都在等她开口说“我不去了”。每一次她回来晚了,他都在等她解释。可她从来没有。直到自己生日那天,她不仅忘了,就连藉口都懒得找一个 勉强能听得过去的。
林晚清看著白锦书那张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的脸,泪水终於忍不住了。
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砸在她攥紧杯子的手背上,砸在那条紫裙子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你走后,”她的声音哽咽著,断成一段一段的,“我做了这么多,找了你这么多次……难道你还看不出,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吗?”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完。
“锦书,我是真的想要你回来。”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被人踩碎的玻璃。
“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爸妈、姐姐,都在家里等著你。”
她的嘴唇在发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哭腔,带著不甘,带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委屈。
“为什么……你非要做得那么绝?你就这么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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