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六千一百八的秤!王德发的手在抖

    王德发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身后跟著两个饭店的伙计,一个推著板车,一个扛著一桿大秤。
    板车是红星饭店专门用来拉食材的那种木头板车,轮子是实心橡胶的,走在码头的水泥路上哐哐作响。
    “来了。”陈江海从甲板上跳下来。
    “来了来了。”王德发快步走到楚辞號旁边,指挥两个伙计把板车推到船舷边上,“秤架好。”
    扛秤的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脚利索,把大桿秤往板车上一搁,秤砣掛好,冲王德发点了下头。
    “王经理,架好了。”
    “行。”王德发转身看向陈江海,“怎么过?”
    “一筐一筐地过,跟上回一样。”陈江海拉开中舱的舱盖板,“我在舱里往外递鱼,你的人在外面接筐上秤。”
    “筐呢?”
    “船上有竹篾筐,昨天装鱼用的。”
    陈江海翻身跳进中舱。
    舱里的黄花鱼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盖著一层湿麻袋。
    掀开麻袋,金黄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散出温润的光芒。
    他蹲下去捡起一条递到舱口。
    “先看看品相。”
    王德发接过那条黄花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鳞片完整,眼珠子透亮得跟活的一样,鱼腹按下去弹性十足。
    “这品相没得说。”王德发把鱼放回舱口边上,朝两个伙计招了下手,“过来接鱼,一条一条往筐里放,轻著来,刮掉一片鳞扣你俩工钱。”
    两个伙计赶紧凑到舱口。
    陈江海在舱里一条一条往外递。
    黄花鱼个头匀称,一斤到一斤二的居多。
    金灿灿的鱼身从他手里传到伙计手里,再轻轻放进竹篾筐。
    筐里舖了一层湿布,鱼放进去不会磕碰。
    “第一筐满了,上秤。”
    伙计把筐抬到板车的秤上。
    秤砣往外滑了一截。
    “多少?”王德发盯著秤花。
    “五十四斤六两。”
    “五十四斤六两。”王德发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记帐本子,刷刷写了下来。
    “第二筐。”
    陈江海在舱里递鱼的速度不快不慢。
    每一条都是两只手托著鱼腹往上递的,不用筐倒,不用网兜,就是一条一条拿。
    “五十一斤。”
    “五十一。”
    “第三筐。”
    “五十六斤二两。”
    “五十六斤二。”
    周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搬货工人路过,有几个好奇地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朝楚辞號这边看。
    “那是什么鱼?金灿灿的。”
    “黄花鱼吧?”
    “这么多黄花鱼?”
    “別看了,干活去。”码头监工吆喝了一声,几个搬货工散了。
    陈江海在舱里埋头递鱼,一筐接一筐。
    王德发在外面拿钢笔记数,记一筐翻一页。
    过了大半个钟头,中舱里的黄花鱼已经递出去大半了。
    “王经理,到现在多少斤了?”伙计问。
    王德发翻了翻本子,把前面的数加了一遍。
    “三千二百六十斤。”
    “还有一千三百多斤在舱里。”陈江海的声音从舱底传上来,“继续。”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
    最后一筐黄花鱼从舱里递了上来。
    筐里只装了半筐,二十几条鱼。
    “上秤。”
    “二十八斤四两。”
    王德发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个数。
    他从头到尾把所有数字加了一遍。
    加完之后又加了一遍。
    “总数四千六百一十八斤六两。”
    陈江海从舱里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
    “四千六百二十斤整,零头抹了。”
    “你说四千六百二十就四千六百二十。”王德发把本子合上,“差一斤多的零头我也不跟你计较。”
    “那就算帐。”
    陈江海跳到码头上,在板车旁边站定。
    王德发把钢笔夹在耳朵上,扳著指头算。
    “一千斤走一块五,一千五百块,三千六百二十斤走一块三,四千”
    他算了一下,皱了皱眉。
    “三千六百二十乘以一块三”
    “四千七百零六块。”陈江海替他算了出来。
    王德发瞪了他一眼。
    “你算得比我快。”
    “我在船上算过了。”
    “两项加起来六千二百零六块。”王德发又看了陈江海一眼,“你在船上报的是六千一百八十,怎么多出来二十六块?”
    “我按三千六百整算的,没算那二十斤的零头。”
    王德发咂了咂嘴。
    “行,按实际过秤的来,六千二百零六块你拿走。”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
    “王经理,做生意讲规矩,说好的一千斤一块五加工三千六百斤一块三,那就按这个数走,多出来的二十斤我不跟你多要,六千一百八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德发愣了一下。
    “你不要?”
    “不要。”
    “二十六块钱你不要?”
    “规矩比钱重要,这回你多给我二十六块,下回我多要你二十六块,生意就做不长了。”
    王德发盯著陈江海看了好几秒。
    “陈兄弟,你这脑子要是去做干部,比我们县里那些人强十倍。”
    “我就是个打鱼的,六千一百八十块,现在给我。”
    王德发转身朝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一个伙计小跑著回饭店方向去了。
    “钱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让小刘去取,你等一会儿。”
    “行。”
    陈江海靠在楚辞號的船舷上,两手插在棉袄兜里。
    晨光照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泛著一层暖色。
    来往的搬货工人扛著麻袋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朝板车上那堆金灿灿的黄花鱼多看了两眼。
    “王经理,这鱼打哪来的?品相这么好。”
    “你管打哪来的,赶紧拉回厨房冷库里去。”
    王德发指挥留下的那个伙计开始把过完秤的黄花鱼往板车上码。
    “品相最好的那一千斤单独放,別跟其余的混。”
    “怎么分?”
    “你看不出来?鳞片一片没掉的单放,有一两片脱落的放另一边。”
    伙计蹲在鱼堆旁边翻看了一阵。
    “王经理,这鱼品相都差不多啊,我看来都一样好。”
    王德发回头看了陈江海一眼。
    陈江海没说话。
    王德发自己走到鱼堆旁边蹲下来,捡起一条翻了翻,又捡起另一条看了看。
    他翻了七八条之后站起来了。
    “確实都差不多,这批鱼的品相也太均匀了。”
    “深水拖网上来的鱼,在水里就被网兜兜住了,没挤碰过,品相自然一致。”陈江海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那这一千斤顶级的怎么挑?”
    “你隨便挑,哪一千斤你觉得最好就哪一千斤。”
    王德发摸了摸下巴。
    “行,我先拉回去让厨房老赵挑,他眼睛毒,一条鱼是活蹦乱跳还是翻了白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正说著,小刘从饭店方向跑了回来。
    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
    “王经理,钱取来了。”
    王德发接过布袋子,拉开口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沓一沓扎好的钞票。
    十块一沓,五块一沓,混著几沓一块的。
    “当面点。”王德发把布袋子递给陈江海。
    陈江海接过来,拉开袋口,把钞票一沓一沓地抽出来码在板车的空档上。
    他点钱的速度很快。
    拇指捻过钞票的边缘,刷刷刷的声音在码头上格外清脆。
    十块面额的,点了五百一十张。
    五块面额的,点了二十二张。
    一块面额的,点了七十张。
    “五千一百块,加一百一十块,加七十块。”
    陈江海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千一百加一百一十是五千二百一十,加七十,五千二百八十。”
    他抬起头。
    “差九百块。”
    王德发脸上掛不住了。
    “柜子里现金不够。”
    陈江海看著他没说话。
    “你等著。”王德发转身就跑。
    这回跑得比刚才还快。
    几分钟之后又回来了,手里攥著一叠钞票。
    “九百整,你数。”
    陈江海接过来点了一遍。
    九张一百的,整整齐齐。
    “六千一百八十块,数对了。”
    他把所有的钞票归拢到一起,重新塞进布袋子里。
    袋口拧紧,往棉袄里怀一揣。
    沉甸甸的。
    “王经理,鱼你拉走。”
    “放心,一条不少。”王德发冲小刘和另一个伙计一挥手,“赶紧装车拉回去,黄花鱼放冷库,温度调到零下。”
    两个伙计推著板车往饭店方向走了。
    码头上安静了下来。
    陈江海靠在船舷上,用手掌拍了拍怀里那个布袋子。
    六千一百八十块钱。
    加上家里炕底的一万一千多,光现金就一万七千多了。
    带鱼和鮁鱼还没卖。
    “陈兄弟。”王德发没走,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说南湾村码头上还有九千七百斤带鱼和八百斤鮁鱼。”
    “对。”
    “带鱼我能吃三千斤。”
    陈江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三千斤?”
    “再多吃不下了,冷库就那么大,黄花鱼进去之后剩不了多少空间。”
    “三千斤带鱼你出什么价?”
    “一块。”
    “一块一。”
    王德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行,一块一就一块一,你什么时候送过来?”
    “我不送,你派车去南湾村码头拉。”
    “派车?”
    “带鱼不像黄花鱼那么金贵,拖拉机顛两下不影响品相,你派一辆拖拉机去南湾村码头,找我的人大柱接,过秤装车拉走。”
    王德发盘算了一下。
    “行,我今天下午就安排车去,三千斤带鱼,一块一一斤,总价三千三百块,到了之后过秤付款?”
    “到了之后过秤付款。”
    “鮁鱼呢?”
    “鮁鱼你要不要?”
    王德发犹豫了一下。
    “鮁鱼我们饭店用得少,一周也就二三十斤,八百斤我吃不下。”
    “那鮁鱼我另找下家。”
    “行,不过我提醒你一句。”王德发压低了声音,“县城这边的鮁鱼价格不太好,八毛到九毛之间,你要是在镇上卖还贵一点。”
    “我知道。”
    “那剩下的六千七百斤带鱼你怎么办?”
    陈江海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望著码头远处停泊的几条老旧驳船。
    六千七百斤带鱼。
    王德发只能吃三千斤。
    剩下六千七百斤带鱼如果全走王德发的渠道,他的冷库放不下,只会压价。
    但在南湾村码头放著也放不了太久。
    天冷归天冷,到了后天中午温度一上来,带鱼的鲜度就扛不住了。
    最迟明天之內,六千七百斤带鱼必须全部出手。
    “王经理,临海县城除了你,还有哪家大的单位食堂能一次吃下千把斤带鱼的?”
    王德发想了想。
    “县纺织厂的食堂大,一千多號工人,不过他们有固定的採购渠道。”
    “纺织厂食堂的採购你认识?”
    “认识倒是认识。”
    “帮我引荐一下,带鱼一块钱一斤,品相你也看到了,比供销社的强十倍,一千多號工人的食堂,一千斤带鱼不到一块钱一个人。”
    王德发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是想让我帮你牵线搭桥?”
    “帮忙引荐,中间人的好处你不会不收吧?”
    王德发笑了。
    “陈兄弟,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行,纺织厂的老孙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不过他那边能不能吃得下,我不敢打包票。”
    “问一下又不花钱。”
    “那你在这等著还是先回去?”
    “我先回南湾村,带鱼和鮁鱼的事你帮我问完了传个话到村里。”
    “怎么传?”
    “让你那个小张下午跟著拖拉机一块去南湾村,顺道把纺织厂的回话带给大柱。”
    王德发点了下头。
    “行,下午安排。”
    陈江海从船舷上直起身来。
    怀里揣著六千一百八十块钱的布袋子沉甸甸地贴著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黄胶雨靴。
    靴子上的鱼鳞水渍在阳光下已经干成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王经理,还有一件事。”
    “你说。”
    “对虾,一百斤出头,在石浦镇供销社冰柜里冻著。”
    “对虾?”王德发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虾?”
    “野生大对虾,巴掌长的个头,品相你放心,结冰之前都是活的。”
    “冻虾能卖多少?”
    “两块五到三块。”
    王德发摇了摇头。
    “对虾我不收。”
    “为什么?”
    “饭店的对虾走的是水產站的统一供货,有定点採购渠道,我私下收你的虾进不了帐,被查到了我吃不了兜著走。”
    陈江海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黄花鱼和带鱼可以走饭店採购的大帐,但对虾这种高端食材在1983年走的是另一条线。
    “那对虾我自己想办法。”
    “你可以问问县招待所的后勤,他们三月份省领导视察的菜单里要对虾。”
    “招待所的后勤你认识?”
    “不太熟,但赵副局长认识。”
    陈江海想了想,没有接话。
    赵副局长那条线暂时不能用得太频。
    一次帮忙是人情,两次三次就变成了交易。
    他心里有数。
    “对虾的事不急,我再想想。”
    “行。”王德发拍了拍手,“那我先回去安排了,下午派拖拉机去南湾村拉三千斤带鱼,小张跟车带话。”
    “好。”
    王德发转身往饭店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兄弟。”
    “你那个沉鱼沟,以后还打算去吗?”
    陈江海靠在船舷上看著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一万五千斤鱼,四条船,半天时间。”王德发的嗓音里藏著说不清的感慨,“我在临海县卖了十几年鱼,没见过这种阵仗。”
    “以后有机会再说。”
    王德发笑了一下,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了。
    码头上恢復了寻常的忙碌。
    搬货工人扛著麻袋来来往往。
    一条柴油驳船突突突地靠了岸,船上的人朝码头丟下缆绳。
    陈江海一个人站在楚辞號旁边。
    他从怀里把布袋子拿出来,又摸了一把。
    六千一百八十块。
    加上下午王德发来拉三千斤带鱼的三千三百块。
    光这两笔就是九千四百八十块。
    还有六千七百斤带鱼和八百斤鮁鱼没卖。
    还有一百斤冻虾没出手。
    他把布袋子重新揣回怀里,解开楚辞號的缆绳,跳上驾驶舱。
    启动按钮一按,135型柴油机嗡地一声响了起来。
    铁甲船缓缓离开码头。
    船头劈开波光粼粼的海面,朝东北方向的南湾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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