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有人拍门,咚咚咚敲了好几下,声音不重,节奏急。
陈江海从被窝里坐起来。
楚辞也醒了,侧过身来看他。
“谁?”
“听声音是大柱。”
陈江海披上棉袄走到堂屋,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著大柱,穿著旧棉袄,搓著手,嘴里哈著白气。
他开了门。
“海哥,你们回来了?”
“昨晚到的。”
“我晓得,我昨天傍晚去码头看船的时候碰到张婶,她说看到你们从村口过去了。我想著天黑了就没过来打扰,今天一早赶来的。”
“几点了?”
“五点半。”
“你五点半就来敲门。”
“我怕你去码头去得早我赶不上。”大柱搓了搓手,“海哥,船都好好的,我天天去看,鸡也餵了,蛋攒了七个在你家鸡窝旁边的筐子里放著。”
“进来说。”
大柱跟著进了堂屋,在八仙桌旁边站著,不敢坐。
“坐。”
“不坐了海哥,我说两句就走。”
“坐下说。”
大柱坐了。
陈江海从厨房拿了壶凉水倒了一碗。
“喝。”
“不渴。”
“你跑了一路不渴?”
大柱接过碗喝了一口。
“海哥,省城怎么样?”
“该办的事办了。”
“嫂子高兴不高兴?”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媳妇让我问的。”大柱憨笑两声,“她说你带嫂子去省城,肯定给嫂子买了不少好东西。”
“买了。”
“买了什么?”
“金项炼,手錶,大衣,围巾。”
大柱张大嘴巴。
“金项炼?”
“嗯。”
“真金的?”
“假金的我送得出手?”
他咽了口口水。
“海哥,你真捨得。”
“有什么捨不得的。”
大柱不敢再问了,金项炼这种东西,他这辈子只在县城百货大楼的玻璃柜檯里见过,他媳妇做梦都不敢想。
“海哥,船的事我跟你说一下。”大柱正了正身子开始匯报,“楚辞號没问题,我天天上去看,舱盖锁著,甲板上落了灰我用拖把擦了。”
他停顿一下接著开口。
“石浦07號也没问题,缆绳我检查了两遍,都紧著。三號和四號也好好的。新生號的繫绳我重新绑了一遍,原来那个结鬆了。”
“绞盘呢?”
“绞盘的油布我每天掀开看一下,乾的,没进水。”
“钢缆呢?”
“钢缆盘著没动,油布盖得严。”
陈江海点了点头。
“你做得好。”
大柱咧嘴笑了。
“海哥,什么时候出海?”
“不急,先看天。”
“天好啊,这两天都是晴天,风不大。”
“二月底以前会出一趟,算不上大阵仗,就楚辞號一条船出去。”
“就一条船?”
“去回水湾,打五百斤黄花鱼。”
大柱愣住。
“五百斤?”
“对。”
“海哥,五百斤你一网就有了,何必专门跑一趟?”
“这五百斤有特殊用途。”
大柱不问了,海哥说有用途那就有用途。
“那要不要人?”
“要。你跟铁牛跟我走,其他人在家等消息。”
“行。”大柱一口答应。
楚辞的声音从臥室传过来。
“大柱来了?”
“嫂子,是我。”大柱赶紧站起来。
“坐著吧,你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出门前喝了碗粥。”
“你媳妇呢?”
“她在家呢。”
“替我谢谢她的葱花饼,带在路上吃了,很香。”
大柱又咧嘴笑了。
“嫂子客气了。”
楚辞在臥室里穿衣服,过了一会儿走出来了,碎花棉袄穿好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领口跟昨天在省城的时候不一样。昨天在省城,她把领口鬆了一分,金炼露出一小截。今天在家,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金炼全遮住了。
她的手腕上手錶没摘,白色珐瑯錶盘在旧棉袄袖口的边缘露出来半截。
大柱视线扫过。
“嫂子,你戴著手錶呢?”
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好看。”
“谢什么谢,你快坐下。”楚辞进了厨房。
大柱在桌边坐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小声问陈江海。
“海哥,嫂子脖子上戴的那个……”
“金项炼。”
“我晓得是金项炼。”大柱压低声音,“多少钱?”
“三百五。”
大柱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三百五十块钱,他全家一年挣不到这个数。
“海哥,你是真疼嫂子。”
“该疼的。”
大柱不说话了,把目光收回来,看著桌面上的木纹。
他盘算著一件事。他媳妇也想要一个鐲子来著,不用金的,银的就行。等下次分红的时候他攒一攒,去镇上给她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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