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看了陈江海一眼。
“租冷库?”
“对。”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个人。”
老头把菸灰弹了弹,菸灰落在门墩的石面上,散成一小片灰白色。
“个人租冷库?”
“对,我是南湾村的,跑船打鱼的。”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旧棉袄和脚上的黑布鞋之间转了一圈。
“打鱼的要冷库干什么?”
“存鱼。”
“存鱼去供销社借冰柜不就行了,冷库那么大你用得著?”
“冰柜存不下,我一次出海几千斤。”
老头的烟停在嘴边,没吸。
“几千斤?”
“对。”
老头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你说你是南湾村的?”
“对。”
“姓什么?”
“姓陈。”
老头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陈江海?”
陈江海看著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听说过,前阵子一网打了一万多斤鱼的那个,整个石浦镇都传遍了。”
老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冷库的事我做不了主,你得找厂里的人谈。”
“谁管这个事?”
“后勤的老马,马科长,姓马叫马建国。”
“他今天在不在?”
老头歪著头。
“在,这个点他一般在办公室。”
“在厂里面哪个位置?”
“进了大门往右拐,第二排砖房中间那间,门上钉著块牌子。”
“行,我进去找他。”
陈江海迈步要进门,老头伸手拦了一下。
“等会儿,你得登记。”
他从门墩后面翻出一个硬壳本子,封面沾著油渍。
“名字写这,来访事由写这。”
陈江海接过本子,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登记的人不多,最近一条是三天前的,写著某某肉铺来拉猪下水。
他拿起拴在本子上的铅笔,在格子里写下名字和事由。
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
老头歪头看了看。
“你字写得比我们厂里文书还好。”
“在家教儿子练字练的。”
老头笑了一声,把本子收回去。
“进去吧,別走错了房间,最里面那排是车间,不让外人进。”
陈江海点了下头,走进肉联厂大门。
院子不大,地面是土的,碾得很平,有几道车辙印。
左边一排砖房是库房和车间的方向,右边一排矮一些,门前搭著雨棚,掛著几块木牌。
他沿著右边走过去,第一间门上写著財务室,第二间门上钉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后勤科。
门关著,里面有说话声,两个人在聊天。
陈江海抬手敲了三下。
“谁?”
“南湾村的,来问冷库的事。”
里面没声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穿著藏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了一截。
他看著陈江海。
“你问冷库?”
“对,找马科长。”
“我就是。”
马建国侧了侧身,让陈江海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檯,两把木椅,墙角放著一个铁皮暖壶和几个搪瓷杯。
写字檯对面坐著另一个人,穿著同样的工装,正在喝水,看了陈江海一眼,没说话。
马建国回到写字檯后面坐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江海坐了。
“你是南湾村的?”
“对,陈江海。”
马建国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陈江海,听过你的名字。”
“门口老头也说听过。”
马建国笑了一下。
“一万五千斤鱼的故事,石浦镇到县城没有不知道的。”
他放下杯子。
“你要租冷库?”
“对。”
“租来干什么?”
“存鱼,出海回来鱼不能在码头上放著等著卖,天暖了放一天就不新鲜了。”
马建国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你要租多长时间?”
“先租一个月试试。”
“一个月。”
马建国手指敲了敲写字檯边缘。
“冷库开春以后空著,猪肉腊月之前就出完了,现在里面就剩几筐猪骨头和猪下水,过两天厂里处理完就腾出来了。”
“冷库多大?”
“主库一间,副库一间。主库能存两万斤左右,副库小一些,存个七八千斤。你要哪个?”
“我先看看。”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
“看可以,不过你要是个人租的话,厂里没有这个先例。”
“什么意思?”
“以前都是国营单位对口调拨,供销社啦军粮站啦什么的,私人来租冷库,我这边没有过。”
陈江海听明白了,这是在卡规矩。
“那马科长你的意思是,不能租?”
马建国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马上回答。
旁边那个工装男人开口了。
“老马,人家打一万五千斤鱼的主儿,来租你几间冷库,你还端什么架子。”
马建国瞪了他一眼。
“这是规矩,厂里的设备不能隨便给个人用,万一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陈江海没急,身子坐得很稳。
“马科长,我不白用。租金按月付,你们开什么价我听著。水电费另算。冷库用坏了我照价赔。冷库里存的鱼我自己管,不用你们厂里出人。”
马建国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想得周全。”
“干买卖的,不想周全活不下去。”
马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价格的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厂长。”
“厂长在不在?”
“在,不过他今天上午有个会。”
“那下午呢?”
“下午能腾出来。”
“那我下午再来一趟。”
马建国点了点头。
“你先等等,我带你去看看冷库,看了再决定租不租,別到时候嫌大了嫌小了浪费两头工夫。”
陈江海站起来。
“走。”
马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领著陈江海从后勤科出来,穿过院子往左边走。
走到第三排砖房的尽头,有一道铁皮门,门上掛著一把大铁锁。
马建国选了一把钥匙插进去拧开锁,使劲拽开铁门。
一股冷气混著肉腥味从里面涌出来。
陈江海没退,站在门口往里看。
冷库比他预想的大,地面是水泥的,两边靠墙摆著铁架子,架子上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角落堆著几个木筐,筐里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墙壁上结著一层薄霜,顶上的冷冻管路排列整齐,管子上面有水珠。
地上有一摊暗色的水渍,那是化冻的猪油水。
肉腥味很重。
陈江海走进去,把四面墙看了一遍,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水泥地,有裂缝,不严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味道大。”
“存了一冬天的猪肉,能不大吗。”马建国在门口站著。
“要是租给我存鱼,这个味道得先处理。”
“怎么处理?”
“碱水刷墙刷地,通风三天,刷两遍。”
马建国皱了皱眉。
“刷两遍碱水?谁来刷?”
“我自己刷,不用你们厂里出人,碱面钱我出。”
马建国没说话,手指摩挲著钥匙边缘。
陈江海又看了看头顶的製冷管路。
“压缩机是哪年的?”
马建国愣了一下。
“你还懂这个?”
“懂行。”
“七八年装的,上海產的氨制冷机。”
“能降到零下多少度?”
“零下十八度,满负荷的话。”
“电费怎么算?”
“工业用电,一度电一毛二。冷库开一天一两度电。”
陈江海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天两毛四,一个月七块出头。
不贵。
“面积够了。”陈江海说。
“你要主库还是副库?”
“先要副库,七八千斤够用。”
马建国点了点头,把冷库门重新锁上。
两人走回后勤科门口,马建国站在台阶上看著他。
“下午两点你来,我去找厂长先通个气。”
“行。”
“你那个碱水刷冷库的事,到时候一併谈。”
陈江海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门卫老头还蹲在门墩上,又点了一根烟。
“谈成了?”
“还没定,下午再来。”
“老马这个人好说话,就是凡事爱请示领导,你有耐心就行。”
陈江海应了一声,出了肉联厂大门,往供销社方向走去。
楚辞写的那张纸条还在兜里。
麵粉十斤,大米五斤,猪肉两斤,盐一包,酱油一瓶。
他摸了摸纸条,拐了个弯往供销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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