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陈江海睁开眼睛的时候,身旁的楚辞也醒了。
“你醒了?”他压低声音。
“我比你早醒了一刻钟。”
她已经穿好了內里的衣服,辫子编好了,坐在炕沿上等著。
陈江海掀被子起来,脚踩在地上。
炕底的地龙还有余温,比凌晨出海那天暖一些。
他先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煤。
然后穿上棉袄,外面套上灰色中山装,扣好扣子。
领子乾净了,那个油点彻底消失了。
楚辞站起来,走到衣架前。
先脱掉身上的碎花棉袄。
然后穿上白色棉布衬衣。
再把藏蓝色毛呢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伸手进袖子里,一只胳膊一只胳膊套好。
大衣的肩线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腰线微收,下摆到膝盖。
她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下往上,扣到第二颗的时候领口露出了那截金炼。
“链子露出来了。”陈江海说。
“露著。”
“你不藏了?”
“今天不藏。”
楚辞把深蓝色苏联款大围巾从柜门鉤子上取下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一端搭在胸前,一端搭在背后。
她蹲下来换上那双旧皮鞋。
皮鞋昨天穿了一天撑鬆了,今天套上去不夹脚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对著小镜子看了一眼。
藏蓝色大衣,深蓝色围巾,白色棉布衬衣,领口金炼露出一小截,手腕上上海牌白色錶盘。
陈江海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她。
一年前那个住在茅草屋里啃佛手螺的女人,如今已换了模样。
哪还有半个月前在省城百货大楼门口低著头拽袖口的侷促模样。
她站在那里,腰板直,下巴平,目光安静。
她清楚自己要去干什么。
“好看。”陈江海说了两个字。
楚辞没回答,把帆布包背在肩上。
“走吧。”
陈江海把水壶掛在腰上,手套揣在兜里,老朝奉的信装在中山装內兜里。
两个人走出臥室,经过西屋门口。
小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铁皮汽车在枕头旁边,窗台上白漆海字扁石头安安静静,旁边摆著那幅八十五分的黄花鱼画。
楚辞走进西屋,把被子给小宝掖了掖。
她在床边站了几秒。
“走了。”陈江海在门口轻声说。
她出来了。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天黑得彻底,东边海面上连那条灰线都还没有。
花盆旗杆的轮廓在黑暗中勉强能看出来,红线看不见了。
楚辞锁好院门。
“先去大柱家送小宝。”
“你不是昨晚说今早送?”
“我昨晚想了想,小宝这会儿叫不醒,我把他抱过去。”
“你抱得动?”
“三十来斤,抱得动。”
楚辞回去把院门重新打开,进了西屋。
她弯腰把小宝连著被子捲起来抱在怀里,小宝嘟囔了一声没睁眼。
“嗯……娘……”
“別说话,继续睡。”
小宝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楚辞的脖子里。
陈江海拎著小宝的布袋子走在前面,楚辞抱著小宝走在后面。
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路两边的房子全黑著窗户。
到了大柱家门口,陈江海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开了,大柱媳妇披著棉袄站在门口。
“嫂子,来了,我把被子铺好了。”
楚辞把小宝放到大柱家炕上,被子盖好。
小宝翻了个身,嘴巴动了两下,继续睡。
“布袋子里有拼音本铅笔盒和馒头,麻烦你了。”楚辞把布袋子放在旁边。
“嫂子你放心去,小宝交给我。”
“他醒了让他先写二十遍辞字,写完了可以画画。”
“好好好,我看著他。”
楚辞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小宝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两个人出了大柱家的院门,沿村道往石浦镇方向走。
凌晨的风从海面上吹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三月的春意已经渗进夜里了。
“走路去肉联厂?”楚辞问。
“骑车。”
“自行车在院子里。”
“大柱的自行车。”
陈江海回头看了看大柱家方向。
大柱站在院门口。
“海哥,我的车在门口放著,你骑去。”
“谢了。”
陈江海牵出大柱的二八大槓,楚辞坐在后座上。
她把大衣的下摆掖好,帆布包抱在怀里。
“坐稳了。”
“稳了。”
陈江海蹬车上路,往石浦镇方向骑。
路面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骑了上百次这条路,每个坑洼都记得。
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
楚辞坐在后座上没说话,手搭在他的腰上。
她的手很稳。
二十来分钟以后,石浦镇的轮廓出现了。
灯塔的暗红色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肉联厂的大门关著,门口有灯。
陈江海停车敲门,门卫老头裹著棉袄出来开了门。
“陈老板,你比鸡还早。”
“小张起了没有?”
“起了,在院子里转悠呢。”
院子里,拖拉机停在原来的位置,十八筐鱼盖著麻袋绑著绳子,跟昨天下午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张靠在拖拉机旁边抽菸。
“陈老板,来了。”
“来了。”
陈江海走到拖拉机旁边,掀开麻袋角看了一眼。
碎冰未化。
筐里的鱼上面覆著一层白霜。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鱼身,硬的,透著寒气。
“没问题。”
楚辞也走过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镊子,掀开第一筐的碎冰看了看。
“鳞片没翘。”
“昨天夜里院子温度低,加上碎冰和麻袋保温,一夜没问题。”
楚辞把碎冰重新盖好,麻袋角压回去。
“走吧。”
陈江海把三十块钱掏出来递给小张。
“油费,来回的。”
小张接过去塞进兜里。
“陈老板,往哪走?”
“出镇上国道,一路往北,到了省城以后我指路。”
“好嘞。”
小张摇了两下手柄,拖拉机的发动机突突响了起来。
陈江海和楚辞坐在拖拉机斗子前面的横板上,背靠著鱼筐。
大柱的自行车放在门卫那里,回来的时候取。
“走了。”陈江海拍了一下小张的肩。
拖拉机缓缓驶出肉联厂大门,拐上镇子的主路。
灯塔的暗红色光在身后慢慢远去。
镇子安静,只有拖拉机的突突声在凌晨的空气里迴荡。
出了镇子上了国道,路面变成了柏油路,比碎石路平了很多。
拖拉机的速度提了上来,二十来公里一个钟头。
四个钟头到省城。
陈江海靠在鱼筐上,手臂搭在楚辞肩膀外侧,替她挡风。
楚辞把围巾拉高了一截,遮住下半张脸。
“冷吗?”
“还行,风不大。”
天边那条灰线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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