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管的脚步声远了。
冷藏间的厚铁门“哐当”合严,门缝底下溢出的白雾在走廊里散开。
陈江海偏过头,“回后厨坐著等。”
楚辞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拔腿往外走。
后厨里,老朱正拿大铁勺搅和著锅里的热油,刺啦直响。老朝奉早没影了,后巷铁门虚掩,拖拉机斗里传来小张打呼嚕的动静。
楚辞在条凳上落座,帆布包往腿上一搁,抬头瞅了眼墙上的掛钟。
九点四十二分。
她往陈江海那边倾了倾身子,“周主管只说吕副总今天来,没给准点。”
陈江海挨著她坐下,“急什么。他人长了腿,货又没长腿,跑不了。”
楚辞拨弄了一下包带,“刚才周主管透的那个底,省机关宴席用了咱们四筐鱼。”
“听见了。”
“省里领导专门打电话问鱼源。”楚辞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这条线,可比吕副总值钱。”
陈江海换了个坐姿,“怎么说?”
“吕副总手里攥著全省的水產统购渠道,是省水產公司的人。”楚辞把话掰碎了揉开,“可省机关的宴席用鱼,走不走他的路子,两说。”
陈江海听出味儿来了,“你想单拉一条线?”
“多条路多条命。”楚辞把包往怀里揽了揽,“今天他要是谈得拢,咱们就走他的量。他要是端架子压价,咱们后头还有省机关这条线兜底。”
陈江海盯著她。白炽灯打下来,藏蓝色大衣领口露出的金项炼直晃眼。这女人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不过这条线眼下还是虚的。”楚辞又补了一句,“人家领导问的是周主管,中间隔著金陵饭店。所以今天跟吕副总这局,不能崩。”
“对。不能崩,但也绝不贱卖。出价低於一块五,一斤都不给。”
陈江海乐了,“底线你定死了?”
“我定的。”楚辞扬起脸,“咱们的鱼上了省机关的桌子,领导吃完专门打电话问,就值这个价。”
老朱端著个掉漆的搪瓷盘子凑过来,上头搁著两杯高碎。
“嫂子,陈老板,喝口热的。”
楚辞接过来捧在手心,“老朱,今天后厨开几桌?”
老朱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午清閒,中午有两桌包间。”
“用的咱们上趟的货?”
老朱咧开嘴,“那可不,周主管死命令,包间一律用你们的货。客人点名要清蒸大黄鱼,一桌少说得上两条。”
楚辞吹了吹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两桌包间,一桌两条,四条顶尖黄花鱼。金陵饭店一道清蒸大黄鱼少说卖八块。他们供货一块五一斤,八两的鱼才一块二。饭店转手就是六七倍的利。
这帐,好算得很。
十点整。
后厨通道铁门“哐”地推开,冷风直往里灌。
周主管领著个人大步进来。
那人四十出头,一身草绿色军便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皮肉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左胸口袋別著钢笔,右手拎个人造革公文包。
楚辞把茶杯往条凳上一搁。军区的人到了。
周主管在操作台前站定,冲这边招手,“陈老板,这位是军区后勤部孙科长,专程来看货的。”
陈江海迎上去,“孙科长。”
孙科长上下扫了他一圈,视线在灰色中山装的扣子上停了停,伸出手,“南湾村船队的陈老板?”
“是我。”陈江海握上去,对方虎口全是硬茧。
“周主管提过你们的货,说品相拔尖。”孙科长没绕弯子,“我今天来,一看鱼,二看手续。”
陈江海接得乾脆,“鱼在冷藏间,手续带齐了。您隨时看。”
孙科长没挪步,视线越过他,落在后头的楚辞身上,“这位是?”
楚辞站起身,抱著帆布包走上前,“陈江海爱人,楚辞。船队的品控和分鱼,归我管。”
孙科长多看了她两眼。
藏蓝色大衣,白衬衫,金项炼。一个渔村女人,站在省城饭店后厨,腰板挺得比他手底下的兵还直。
“品控?”孙科长有些意外,“你们还专门设这规矩?”
“军区標准高,鱼得过我的手。”楚辞口齿清晰,“鳞片、鱼眼、鳃盖,加上鱼腹压痕,逐条翻检两遍。带点毛病的,一条不进军区的筐。”
孙科长转头看周主管。
周主管在旁边搭腔,“实话。上趟的军区样品我亲自验过,挑不出毛病。这趟一百零一斤,刚验完,跟上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科长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去看看。”
四人奔冷藏间去。
楚辞走在最后,隔著帆布包的布料,按了按里头那个牛皮纸信封的硬边。
南湾村渔业生產队备案登记表。
该亮的时候亮,现在,稳稳揣著。
厚铁门推开,冷气扑面。
孙科长迈步进去,在正当间站定。
左右两排铁架子,鱼筐码得齐刷刷的。金鳞在白霜底下透著光,阵仗摆得极大。
孙科长径直走到右侧最里头。
那筐额外搭了白布的,就是军区特供。
他弯腰,一把掀开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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