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腹探查准备!急诊手术同意书籤了没有?”
萧明哲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凌晨两点的死寂。
他站在抢救室正中央,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还没来得及摘的百达翡丽。常春藤医学博士,海归精英,清河二院急诊科新晋主治。这些標籤,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
护士小林被他的气势镇住,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在地上。“萧……萧医生,家属还在外面哭,说想再等等。”
“等什么?等腹膜炎变成脓毒症?等她死在我值班的夜里!”
萧明哲一把夺过病历本,翻到体格检查那页,指尖重重敲在上面。
“右下腹压痛,反跳痛阳性,麦氏点精准定位,白细胞一万八。这是经典的急性阑尾炎,教科书级別的!”
他引用著梅奥诊所2024版急腹症指南的原话:“对於年轻女性的典型转移性右下腹痛,延误手术是最大的医源性伤害。”
他把这段话背得字字鏗鏘,像在做毕业答辩陈述。
床上的患者蜷缩成虾米。她才二十三岁,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她咬著嘴唇不敢叫出声,但每一次腹肌痉挛,都让她整个人剧烈颤抖。
萧明哲看著她的痛苦表情,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理性压了下去。他转向另一个规培生:“去通知手术室,三十分钟后我要上台。麻醉科值班是谁?让他现在就过来评估!”
“等一下。”
规培生刚迈出半步,就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钉在了原地。所有人顺著声音看过去。
急诊科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男人靠在墙上。他手里端著一个巨大的保温杯,杯身上贴著四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字:多喝热水。
周悬,急诊科副主任。
他今年三十六岁,看著却像四十六。头髮乱得像鸟窝,白大褂皱巴巴地掛在身上,胸口的工牌歪到了腋下。脚上踩著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
整个清河二院都知道他。不是因为医术,而是因为他是全科室最出名的咸鱼。
上个月科室竞选主任,他主动弃权。理由是:开会太多,影响我接孩子放学。
结果主任的位子被空降的关係户钱德胜拿走了。全科室替他鸣不平,他本人却乐得天天准点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挑鱼。
此刻,这条清河二院最著名的咸鱼正拧开保温杯盖。他吹了吹里面的枸杞茶,慢吞吞地踱到了抢救室门口。
萧明哲皱起眉头。他来清河二院三个月了,跟这位副主任打过的交道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对方端著保温杯从他身边飘过,面无表情,仿佛整个急诊科都跟他无关。
“周副主任,有什么指教?”萧明哲的语气客气而疏离,透著一股不耐烦。
周悬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蜷缩的年轻女孩身上。准確地说,是落在她头顶上方约莫十厘米的虚空中。
那里悬浮著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殷红色文字:
【未考虑异位妊娠。误诊风险:极高。若执行阑尾切除术,患者將因腹腔大出血於术中死亡。】
词条的顏色是最高级別的血红。
周悬喝了口枸杞茶。烫。
他咂了咂嘴,声音平淡得像在討论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不咸。
“萧博士。”
“嗯?”
“你在常春藤读的几年书,有没有哪位教授教过你一件事?”
萧明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事?”
周悬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到像在看一张空白的答卷。
“你面前躺的是个年轻女性,不是一块没有性別的肉。”
抢救室里安静了两秒。
萧明哲的脸涨红了。他听出来了,这不是指教,这是侮辱。
“周副主任,我不太明白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诊断流程完全符合指南规范。如果你有不同意见,请拿出依据,而不是在这里……”
“依据?”周悬打断他,又喝了口茶,“你那份病歷的第一页,性別那一栏写的什么?”
“女。”
“年龄?”
“二十三。”
“已婚未婚?”
萧明哲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翻开病历本,目光扫到那一行。
婚姻状况:未婚。
“未婚。”他答完之后,脸上写满了“所以呢”。
周悬端著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拧开杯盖的动作定住了。他歪过头,用一种看待不可思议事物的眼神盯著萧明哲,嘴角微微抽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抢救室鸦雀无声的话。
“萧博士,我真好奇。常春藤发给你的毕业证上,是不是附了一行小字:本证书仅限治疗男性患者?”
护士小林倒吸一口凉气,病历本真掉在了地上。
萧明哲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大脑像被人用力摇了一下。
二十三岁,女性,未婚,急性右下腹痛……
那行字像一记闷棍,砸在他后脑勺上。
未婚不代表没有性生活。右下腹痛不只有阑尾炎。
还有一个可能。一个他从问诊第一分钟就彻底忽略,本应排在鑑別诊断第一位的可能。
萧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发凉。他猛地转向病床上的女孩,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你……你的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女孩咬著嘴唇,眼眶通红,声音细如蚊蝇。
“已经……推迟了四十多天……”
这七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萧明哲的脸在三秒之內,完成了从涨红到煞白的全部过程。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走廊里那个端著保温杯的男人。
周悬正把杯盖拧回去,保温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再看萧明哲,甚至没再看那个女孩。他只是转过身,布鞋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朝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语气比保温杯里的枸杞茶还淡。
“血型备好,通知妇科和输血科值班,把床边b超推过来。你有十五分钟。”
萧明哲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整件白大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好的手术同意书:擬行手术,急诊阑尾切除术。
那几个字此刻像一纸死亡判决书。而署名的医生,是他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保温杯盖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心满意足的啜饮声。
萧明哲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抬头看著那个懒散远去的背影,胸腔里翻涌著屈辱、后怕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追上去质问,想爭辩,想说点什么挽回自己常春藤博士的尊严。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因为他知道,如果刚才没有那个端保温杯的男人路过,十五分钟后,他会亲手打开一个宫外孕破裂患者的腹腔。然后,在手术台上,眼睁睁看著她死在喷涌而出的鲜血里。
“愣著干什么!”他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备血!b超!快叫妇科会诊!”
整个抢救室瞬间被他的怒吼激活。护士和规培生四散奔跑,器械碰撞声、脚步声、电话拨通声交织成一片。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门口,周悬停下了脚步。
他从皱巴巴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打了一行字:“老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三秒后,消息已读。
沈初夏回了一个语音。他贴著听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摁灭屏幕,推开值班室的门。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倒,眯上了眼睛。
身后的抢救室里,萧明哲的怒吼声还在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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