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周悬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他靠著电瓶车,保温杯夹在腋下。手机屏幕上,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已经跳到两百多条。
他划都没划,直接锁屏。
铁门打开,小朋友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涌。
周小果背著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书包,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
“粑粑!”
周悬单手把她捞起来,放上电瓶车后座。
“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老师教我们数数!我数到一百了!”
“一百?”
“嗯!但是中间跳过了六十七,老师没发现。”
周悬发动电瓶车,没接话。
“粑粑,张小胖今天又说他爸爸抓坏人了。”
“哦。”
“我说我爸爸也很厉害,会治病。张小胖说治病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感冒了吃颗药就好了。”
“他说得对。”
“才不对!”
周小果的手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粑粑你明明很厉害的!妈妈说你以前在很大很大的医院上班!”
电瓶车拐进小区,周悬把车停好,拎起女儿往楼上走。
“以前的事不重要。走,回家写作业。”
“我不要写作业!老师让画一幅画,画我的爸爸在工作。”
“那你画我在睡觉就行。”
“上班怎么能睡觉!”
周悬上到三楼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你画我在喝水,也一样。”
周小果撅著嘴,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度不满。
沈初夏开了门,接过书包。
周悬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
工作群终於被他打开了。
两百三十七条消息,大部分是钱德胜发的。
通知,通知,还是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全科大会,迟到扣绩效。科室纪律整顿方案。急诊科未来三年发展规划。新任主任履职讲话提纲。
周悬用拇指快速滑过去,一条都没点开。
倒是最底下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发送者是萧明哲,发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那是一张照片。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写满了整整三页。
“女性急腹症鑑別诊断,共十七个。请周副主任查收。”
十七个。
他多写了两个。
周悬退出群聊,锁屏。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明天的科会,你去吗?”
“扣绩效呢,得去。”
“那个新主任什么来头?”
“卫健委某位领导的外甥,在省人民医院待过两年,没独立管过科。”
周悬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履歷上写的是副主任医师,但我查了一下,他的论文第一作者全是掛名的。”
沈初夏擦著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不生气?”
“生什么气?”
“主任的位子本来是你的。”
周悬往沙发里缩了缩,闭上眼。
“我要那位子干吗?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每个月多三千块钱,搭进去的时间值三万。”
他伸手摸了摸沈初夏的头髮,“不划算。”
沈初夏没再说。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让客厅安静下来。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在纸上颳得沙沙响。
“粑粑你过来看!我画好了!”
周悬睁开一只眼。
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火柴人,手里举著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
“这是什么?”
“这是你呀!你在喝水!”
那个圆形物体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比火柴人的脑袋还大。
“……我的保温杯没这么大。”
“老师说画画要夸张!”
周悬盯著那幅画看了三秒,翻过身,脸朝沙发靠背。
身后传来周小果的抗议,还有沈初夏压著笑的安抚声。
……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急诊科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號人。护士长、主治、住院医、规培生,连实习的本科生都被拉来凑数。
周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保温杯立在桌上,手机搁在腿上,他正刷著菜谱。
萧明哲坐在他斜前方。
白大褂熨得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下有两团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他面前摊著一本笔记本,扉页夹著一张对摺的纸。
那是张被他折了又折的手术同意书。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钱德胜走了进来。
四十三岁,微胖,髮际线退到了头顶。
西装外面套著崭新的白大褂,工牌端端正正掛在左胸口。上面的照片,明显修过图。
他腋下夹著一个棕色公文包,右手拎著一个紫砂杯。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周悬身上停了零点五秒,又迅速滑开。
“各位同事,大家早上好。”
钱德胜站到了长条桌的主位,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摞装订好的文件。
“我是钱德胜,从今天开始正式担任急诊科主任。我的履歷大家应该都看过了,省人民医院工作五年,参与省级课题三项,发表sci论文两篇。”
他顿了顿,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
“来到咱们清河二院,是组织的安排,也是我个人的选择。我希望用三年时间,把急诊科打造成全市的標杆科室。”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糖醋排骨,醋和糖的比例,到底是一比一还是一比零点八?
“下面我讲三个方面。第一,纪律。”
钱德胜翻开文件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我来之前了解过,咱们科室的考勤制度比较鬆散。有些同志上班时间不在岗位,有些同志值班期间睡觉。这些问题,必须立刻整改!”
他的目光飘向最后一排。
周悬正在研究红烧肉要不要放八角。
“从今天起,所有医生上班期间必须在岗。值班医生夜间休息不得超过两小时,其余时间必须在抢救室或诊室待命。”
护士长的笔停了一下。
前排两个住院医交换了个眼神。
萧明哲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他的字跡很工整。
“第二,查房制度。以后每天早上八点,全科查房,我亲自带。所有在院患者的情况,我要做到心中有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钱德胜合上文件,双手撑在桌上,摆出了一个他认为非常有领导气势的姿势。
“我要搞科研!急诊科不能只会接诊看病,要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似乎在等掌声。
沉默了三秒。
周悬率先拍了两下手。
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周悬脸上掛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敷衍笑容。
保温杯被拍手的动作碰歪了,他顺手扶正。
钱德胜的嘴角扯了扯,似乎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什么別的意思。
但有人带了头,零星的掌声就跟著响起来了。
稀稀拉拉,像漏雨。
“好,散会。周副主任留一下。”
人群鱼贯而出。
萧明哲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看了看坐在原位没动的周悬。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钱德胜拉开椅子,坐到周悬对面。
紫砂杯搁在桌上,他交叉著手指。
“老周,咱俩聊聊。”
周悬拧开保温杯:“钱主任请讲。”
“我来之前做过功课。你在咱们科干了六年,资歷最老,能力大家也认可。这次主任竞选的事……”
“钱主任客气了。”
周悬喝了口茶,“组织决定我完全拥护。说实话,我这个人就喜欢看看病,不擅长管理。您来了,我正好专心业务。”
钱德胜的表情明显鬆弛了几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副主任给他使绊子。
来之前,他舅舅特意叮嘱过:周悬这个人不简单,盯紧点。
可眼前这人穿著皱巴巴的白大褂,端著贴有“多喝热水”標籤的保温杯,怎么看都是一条咸鱼。
“那就好,那就好。”
钱德胜站起来,拍了拍周悬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你多配合,咱们把科室搞上去。”
“一定一定。”
钱德胜拎著紫砂杯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周悬一个人。
他把手机上的菜谱关掉,打开工作群,翻到萧明哲凌晨发的那张照片。
十七个鑑別诊断。
字跡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越写越潦草。
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笔画明显开始歪斜。那是手抖和困意同时发作的痕跡。
但第十六个和第十七个又重新写得端正了。
像是用冷水洗过脸之后,逼著自己坐回去的。
周悬关掉手机,拎起保温杯往外走。
路过护士站时,小林叫住了他。
“周副主任,抢救室那边萧医生在跟昨晚那个宫外孕患者的家属谈话,家属情绪挺大的,您要不要……”
“不用,让他自己处理。”
周悬头也不回地拐进了诊室。
诊室门带上的那一刻,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萧明哲被拔高的声音。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目前患者生命体徵平稳,术后恢復……”
紧接著,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咆哮。
“平稳?差点被你们误诊害死,你跟我说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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