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二院急诊科的分诊台,从来没坐过副主任医师。
周悬拎著保温杯走过来时,护士王姐正登记著一个醉汉的信息。她猛地抬头,手里的笔差点戳进醉汉鼻孔里!
“周副主任?您怎么……”
“钱主任安排的,以后我在这儿上班。”周悬环顾四周,拖过一把带靠背的旧转椅坐下。他把保温杯往檯面上一搁。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家常菜三百例》,翻到折角那页。酸菜鱼的汤底,到底要不要加牛油?
王姐张了张嘴,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分诊台正对著急诊大厅入口。自动门每次开合,夜风就裹著消毒水味灌进来。周悬的位子卡在分诊台和候诊区之间,既挡风又避光,堪称黄金座位。
他翻了两页菜谱,手机震了一下。
沈初夏发来一张照片。周小果趴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两只眼睛眯成缝,嘴角还掛著口水。
配文写著:“睡著了,今天很乖,没提鱼的事。”
周悬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口袋。
……
八点二十,急诊大厅热闹了起来。
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捂著腰的外卖小哥,互相搀扶的醉汉,还有咳嗽不停的老太太。
周悬坐在分诊台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乾净。一个词条都没有。
普通的感冒发烧,不需要他操心。他继续看菜谱。酸菜要提前泡二十分钟,沥乾水分,切丝不能太细。
“周副主任。”萧明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悬没回头:“有事?”
萧明哲站在椅子后,白大褂口袋里塞著听诊器。他犹豫片刻,走到了周悬侧面。
“三號诊室有个病人,反覆发热五天。外院查了血常规、crp和pct,抗生素换了两轮,烧还是不退。”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我打算收进抢救室,系统做一遍检查。血培养、降钙素原、铁蛋白、感染四项,再加胸部ct和腹部彩超。”
周悬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
“您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吗?”
周悬喝了口茶,合上菜谱,抬眼看向萧明哲。
“你一个常春藤博士,跑来问分诊台的意见?”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他盯著那本《家常菜三百例》,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我只是想確认一下方向。”
“你的方向很明確,就是把检验科和影像科今晚的活儿全包了。”周悬重新翻开菜谱,“去忙你的。”
萧明哲攥著病歷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带著一股压著的劲,噔噔噔,踩得地砖闷响。
周悬的目光越过隔板,落在萧明哲的后脑勺上。
乾净,没有词条。说明目前的诊疗方向没有致命错误,至少暂时没有。
周悬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萧明哲手里的病歷上。
太薄了。预检信息只有半页纸,全是格式化的模板。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共就三行字。
周悬重新低下头。鱼片要逆纹切,厚度半厘米。太薄容易煮散,太厚又不入味。
……
九点四十分,三號诊室的门开了。
萧明哲带著病人往抢救室走,周悬的椅子正好卡在必经之路上。
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著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他步子虚浮,每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额头上全是汗珠,脸颊烧得通红。
经过分诊台时,周悬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汗臭,也不是酒气。那是一种混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潮湿而浓烈。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人。
周悬鼻翼微动,视线追著男人的背影。
迷彩外套的领口翻著,遮住了大半个后颈。袖口沾著草屑,裤腿塞在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里。
周悬把菜谱扣在檯面上,拧紧杯盖。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透过观察窗,他看见萧明哲正给病人接监护仪,同时对护士下著医嘱。
“体温三十九度八,先物理降温。抽血查常规、crp、pct、血培养,还有肝肾功和凝血全套。”
萧明哲报得飞快,条理分明。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前胸后背听了一遍,又在病歷上刷刷地写著。
很標准。每一步都踩在指南的网格线上,挑不出毛病。
周悬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病人身上。
男人蜷在床上,后颈被领口严实挡著。他不停地挠著后脑和脖子的交界处。动作又急又重,指甲在皮肤上刮出了声响!
周悬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看见了。
一行殷红色的字浮现在病人头顶,像新鲜的血跡写在空气里。
周悬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枸杞茶。他翻回酸菜鱼那页,在“配料”旁写了三个字。
他合上书,拎著保温杯走向抢救室。
萧明哲正坐在电脑前录入医嘱。屏幕上排著十几项检查,光抽血管就要七八管。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
病床上,男人又伸手去挠后脖颈。指甲陷进领口里,拼命地抓!
周悬站在门口,嘴角牵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他没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用杯盖敲了两下门板。
萧明哲头也没抬:“有事?”
“萧博士,”周悬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来,“你知道清河市往北六十公里,是什么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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