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盯著那张通知单,看了三遍。
“亲子手工大赛:请家长与小朋友共同製作布偶玩具,下周一交。”
评选分为造型创意、缝製工艺、亲子合作三项,获奖作品將在全园展览。
全园展览。
他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补充说明。没有模板,没有参考图,也没有难度分级。
就这么扔给家长一句话,等著收成品。
周小果站在客厅中央,两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粑粑!张小胖说他爸爸要给他做一个警察熊!你要给我做什么?”
“做个……枕头行不行?”
“不行!老师说要布偶!有胳膊有腿的!”
沈初夏从臥室走出来,手里拿著吹风机的电源线,正绕成圈收好。她瞄了一眼通知单,又瞄了一眼周悬的脸。
“你会缝东西吗?”
“我会缝合伤口。”
“那不一样。”
“都是针线活。”
沈初夏把电源线掛到墙上的鉤子上,转身进了阳台。翻了两分钟储物柜,她拎出一个落灰的塑胶袋。
里面装著几块碎布头、一卷棉花、两根绣花针和半盘线。
“家里就这些材料。”她把袋子搁在茶几上。
周悬翻了翻。布头是沈初夏去年改窗帘剩下的,顏色倒还行,一块浅蓝,一块米白。
棉花压得很实,拆开来能塞两三个拳头大的东西。绣花针细得跟睫毛似的,拿在手里都怕捏断了。
他试著穿针。
针眼比他想像中要小。
手术室里的缝合针是弧形的,夹在持针器上,线头从针尾的弹簧孔里一按就进去。绣花针却是直的,线要从一个芝麻大的孔里穿过去。
他举著针,对著灯光,线头懟了四次。
第五次,进了。
周小果趴在茶几对面看,腮帮子鼓著:“粑粑你穿个针怎么这么慢呀?”
“闭嘴,別打扰我做手术。”
“做手术?给谁做手术?”
“给你的布娃娃。”
周小果的眼睛亮了。她窜到沈初夏身边,拽著睡衣袖子使劲摇:“妈妈妈妈!粑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手术!”
沈初夏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杂誌,头也不抬:“让他做,做坏了算他的。”
周悬把浅蓝色的布头铺在茶几上,拿了一支铅笔。他需要先画版型。
人形的轮廓不难,头、躯干、四肢,基本比例他比谁都清楚。解剖学是一切外科操作的基础,他画骨骼肌肉的次数,比画火柴人多得多。
他画了一个头部轮廓。圆形,顶部稍扁,下頜收窄。颧弓的位置空了两个点当眼睛,鼻骨中线拉了一条短竖。
周小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粑粑,这个好可怕。”
周悬低头审视自己的作品。確实,看起来更像法医学教材里的颅骨正面观。
他把铅笔线擦掉,重新画。这次努力画成卡通风格:大圆脑袋,两颗黑豆眼,弯弯的嘴巴。
周小果歪著脑袋看了三秒:“像个土豆。”
“土豆布娃娃,也算创意。”
“我不要土豆!我要兔子!粉红色的兔子!”
周悬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布头。浅蓝,米白。没有粉红色。
“你家有粉红色的布吗?”他问沈初夏。
沈初夏翻了一页杂誌:“没有。”
“那就蓝色兔子。”
“我不——”
“蓝色的兔子独一无二,全班只有你有。”
周小果的抗议卡在喉咙里。她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要有长长的耳朵!”
“行。”
周悬拿过剪刀裁布。前片后片各一块,耳朵单独裁两条。他按照自己画的版型下刀,布料边缘剪得整齐。
接下来是缝合。
绣花针太细,太软,捏在手指间总是打滑。线也不对,普通的缝纫线弹性太大,打结容易松。
他缝了三针,线头滑脱了两次。
周悬把针放下,盯著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又看了一遍,开始思考技术问题。
外科缝合用的持针器,能稳定夹持弧形针,用腕关节发力。缝合线有涂层,打的方结不会滑脱。
而他现在手里这根针,只能靠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著,用力稍大就从指缝溜走。
他需要工具。
“我明天从医院带点东西回来。”
沈初夏终於放下杂誌,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持针器。还有缝合线。”
沈初夏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你要用手术器械给女儿做布娃娃?”
“又不是无菌器械。库房里有过期的练习材料,用不上的。”
“周悬,正常人做布偶用的是针线包。”
“正常人做的布偶歪七扭八。我做的,针距均匀,张力一致,缝合口平整,翻面之后看不到线跡。”
沈初夏看了他五秒。她重新拿起杂誌:“隨你。做丑了別怪我没提醒。”
周小果已经不关心技术细节了。她拿著一支粉色蜡笔,在草稿纸上给“蓝色兔子”画设计图。
两只耳朵竖得像天线,圆滚滚的肚子,尾巴是一个小球。
“粑粑,眼睛要用扣子做!黑色的!”
“行。”
“还要有蝴蝶结!系在脖子上!”
“行。”
“还要能站起来!”
周悬没说行。
一个棉花填充的布偶,要做到能站起来,底部需要配重。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方案:底座加硬纸板,脚掌塞入医用压舌板……
他停住了。他在用术前评估的思路,规划一个布娃娃的製作流程。
沈初夏的杂誌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笑的。
“別笑。”
“我没笑。”沈初夏的声音从杂誌后面闷出来,气息不稳。
“你在笑。”
“我在看杂誌。一篇很好笑的文章。”
周悬没拆穿她。他把裁好的布片和半成品收进塑胶袋,搁在鞋柜顶上。
“明天下班我带工具回来,晚上做。”
周小果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粑粑最棒了!要做全班最好看的兔兔!”
全班最好看。
周悬低头看著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觉得这件事的压力,不比台上缝吻合口小多少。
……
第二天下午四点,周悬准时从分诊台下班。
他没走正门,拐进了急诊科后面的库房通道。库房的铁门半掩著,管库房的老张正坐在里面看手机。
“老张,有没有过期的缝合线?”
老张从手机前抬起眼:“什么型號?”
“隨便,练习用的就行,4-0或者3-0都可以。”
老张翻了翻角落的纸箱,掏出两包塑封袋。一包4-0可吸收缝合线,去年十月过期。一包3-0丝线,过期更久。
“持针器有没有多余的?”
“有一把教学用的,弹簧鬆了,外科嫌手感差不要了。”老张从另一个箱子底下刨出来。
持针器的关节处有些锈跡,但卡齿还能咬合。
周悬捏了两下,钨钢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虽然弹簧回弹比新的差了很多,但足够用了。
“谢了。”
“那个……周副主任,你拿这些干吗?”
“做手工。”
老张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但他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周悬把缝合线和持针器用报纸裹好,塞进帆布包里。
经过后院的时候,他听见围墙根底下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停下脚步。
后院堆著几个废弃的不锈钢推车,还有一摞压扁的纸箱。墙角长了一片没人管的杂草,快没过脚踝了。
那声猫叫,就是从纸箱和杂草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周悬蹲下身,拨开最上面那层纸箱。
一只灰白色的猫蜷在最里面。它后腿蜷曲,右后肢诡异地向外翻折著,脛骨的位置鼓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伤口没有外露,但肿胀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踝关节。
猫的瞳孔很大,死死盯著周悬。它身体绷得很紧,但没跑。
它跑不了。
周悬盯著那条后腿看了两秒,轻轻把纸箱放回原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著帆布包往大门走。
走出三步,他又停了。
帆布包里那把持针器的金属边角,隔著报纸硌著他的后背。
周悬站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日光从围墙上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纸箱。
“……真是多管閒事。”
他自言自语地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消息:“今晚晚回来半小时,有点事。”
他把帆布包放在推车上,重新蹲回了纸箱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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