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胜的衬衫上,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萧明哲盯著那件衬衫看了三秒。
他自己的白大褂前襟,已经分不清顏色。血跡、碘伏、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干成了深褐色的地图。
他的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嘰声。
钱德胜的皮鞋鋥亮,裤线笔挺。他站在满地血水的急诊大厅里,像一张被p进灾难纪录片的婚纱照。
“刘院长,急诊科的应急预案,一直是我亲自抓的。”
钱德胜侧身引著身后的西装男人往前走,语速不快不慢。
“从物资储备到人员调配,每个环节我都有布置。今晚的情况虽然紧急,但整体响应,还在预案框架內。”
他的皮鞋踩进了一滩血水,鞋面上溅起两个暗红色的点。
钱德胜的步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脸上的微笑没变,只是脚步绕开了那滩血,继续往前走。
刘院长没说话。
他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进门之后,他的目光一直在走廊里扫视。
担架横七竖八地排著,输液架挤成一片钢铁丛林。
监护仪的屏幕闪著绿光,引流瓶里的液面,隨著伤者的呼吸轻轻波动。
地砖上的积水被踩出无数道脚印,血色深浅不一,像一幅抽象画。
小周跪在走廊四號旁边换敷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钱德胜和一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王姐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目光在钱德胜身上停了两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缩回去继续打电话。
“老钱,你们今晚一共接了多少伤员?”刘院长开口了。
“十三个!”钱德胜回答得很快,“其中危重九个,轻伤四个。目前全部稳定,零死亡。”
这个数字是对的。
萧明哲站在分诊台后面,手里还攥著登记簿。
他看著钱德胜报出这些数字。对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感,仿佛这些数字,是他亲手从死神嘴里数出来的。
“零死亡,不容易啊。”刘院长点了点头。
“主要是平时训练到位。”钱德胜接上话,“我一直跟科里强调,急诊要有打硬仗的准备。”
“今晚虽然我人没在现场,確实有急事走不开,但预案是按我定的框架执行的。周副主任在一线调度,也很辛苦。”
萧明哲的指甲,掐进了登记簿的封皮。
他听见了“也”这个字。周副主任“也”很辛苦。
“也”!
好像周悬只是诸多辛苦的人当中的一个。他被排在王姐、小周、小林同一行,而表格最上方的签字栏里,只该写著钱德胜的名字。
萧明哲张开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登记簿给院长看看。”
这句话不是萧明哲说的。
周悬靠在护士站台沿上,姿势没变。他双手插兜,眼皮半耷,语气甚至带著点懒洋洋的味道,像是刚被人从午觉里吵醒。
萧明哲反应过来,把登记簿递了过去。
刘院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每一条记录都是萧明哲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伤员编號、到达时间、初步诊断、处置措施、经手医生。从第一个伤员到最后一个,时间线完整,没有断裂。
经手医生那一栏,反覆出现两个名字:周悬,萧明哲。
没有第三个医生的名字。
刘院长翻了三页,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金丝眼镜的上沿,落在钱德胜身上。
钱德胜的微笑还掛著,但弧度小了一些。
“老钱,今晚值班医生几个?”
“两个。周副主任和萧医生。”钱德胜的语速快了半拍,“护理团队是王护士长带队,我之前特意安排了加强班。”
“你之前安排的加强班?”王姐的声音从护士站里飘了出来。
她放下电话,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比地砖上的血跡还冷。
“钱主任,今晚的加强班,是周副主任下午四点打电话,一个一个叫回来的。”
“我这里有通话记录,每一通都有时间戳。您那时候,已经离院了。”
钱德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护士长,我的意思是制度层面的安排,具体执行当然是周副主任。”
“你的意思是你负责动嘴,周副主任负责动手?”
萧明哲的声音,从分诊台后面冲了出来。
他自己都没料到这句话会说出口。但说完之后,他没有后悔。
钱德胜转头看向萧明哲,眼神冷了一瞬:“萧医生,院长在,注意场合。”
“我很注意!”
萧明哲握著笔,指尖沾著乾涸的血渍。
“登记簿上写著今晚每一个操作的时间和经手人。您可以翻到任意一页,找一找,有没有『钱德胜』这三个字!”
空气凝住了。
走廊里,伤者的呻吟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刘院长没有开口,只是又低头翻了两页登记簿。
钱德胜的嘴角彻底绷平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行了。”
周悬的声音响起来。
他从护士站台沿上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腰椎在抗议。他抻了一下脖子,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刘院长,今晚的情况登记簿上都有。您让医务科按流程走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解白大褂的扣子。从最上面一颗开始,往下,一颗一颗。
“伤员生命体徵都稳著,外科和神经外科的人马上到。后续的事,交给值班的人盯著就行。”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护士站的椅背上。
里面的灰色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钱主任来了正好。”周悬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头都没抬,“接班吧。”
“走廊六號的腹部异物不能拔,外科来之前別让人碰。走廊七號的甘露醇还有四十分钟滴完,赵主任到了直接推手术室。”
他把事项一条条报完,语气像在交代邻居帮忙收快递。
钱德胜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他被架在了一个精准的位置上。接,就等於承认自己刚才不在;不接,院长还站在旁边看著。
“……好,我来盯。”钱德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悬弯腰从护士站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里面装著他的外套和手机。他把外套披上,拉开拉链,手机塞进口袋。
“萧明哲。”
“在。”
“你也下班。明天上午九点叩诊课,別迟到。”
“我不累!”
“我没问你累不累。”周悬打断他,“你今晚做了一台穿刺、一台引流、分诊了十三个伤员。你的手现在在抖,你自己看看。”
萧明哲低头。
他的右手確实在抖。细密的、止不住的震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鬆开。
“……好。”
周悬走向大厅出口。
他经过刘院长身边时,脚步没停。
“刘院长。”他隨口招呼了一声,语气跟在菜市场碰到隔壁摊贩差不多。
刘院长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玻璃门被推开,暴雨的声音灌进来。
雨势比之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路灯的光晕打在水面上,碎成一地橘色。
周悬走出门廊。雨点砸在他外套的肩膀上,立刻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没打伞。
他走出三步,停住了。
胸骨后面那只手,又开始拧了。
这一次,痛感从胸骨正中劈开,沿著左臂內侧一路滑到手肘。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站在雨里,闭上眼,等那股劲儿过去。
五秒。十秒。十五秒。
痛感慢慢回缩。它从手肘退回肩膀,又从肩膀退回胸口,蜷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结,堵在胸骨后面。
他睁开眼,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初夏的消息。
“菜在锅里温著,排骨也留了。回来我给你热。”
周悬站在雨里,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回去:“马上到。”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
布鞋踩进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身后,急诊大厅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他拉长的、浸在水洼里的影子。
他没回头。
大厅里,萧明哲站在玻璃门內侧,看著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进雨幕。
灰色外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萧明哲的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碘伏染黄了虎口,血渍嵌进指纹的纹路里,墨水沿著掌纹洇开。
这双手,两个小时前切开了一个活人的胸壁。
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向更衣室。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放慢,目光没有偏移,连余光都没有分出去一丝。
钱德胜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著登记簿,脸色铁青。
刘院长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弯腰看著走廊七號脑疝患者的监护仪数据。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对身边的王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晚的抢救室监控录像,明天早上调一份到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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