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一夜没睡。
他翻了四遍《格氏解剖学》第十五章,做了六页笔记。凌晨三点,他把知识点交叉比对,隱约摸到一条线索。但那条线索太细,他抓不住。
……
七点十分,他到了急诊科。
赵铁柱蹲在护士站,手里端著一碗豆浆,嘴边粘著油条渣。
“铁柱哥,昨天那个胸痛的病人怎么样了?”
“肌钙蛋白阴性。”赵铁柱擦了擦嘴,“复查心电图,st段回来了。但v4到v6还是压低零点一五毫伏,今早又做了一份,没变。”
“师父问了搬重物的事。病人说没有,但他老婆说,前天帮邻居扛了三袋水泥上四楼。”
萧明哲皱起眉头。肌钙蛋白阴性排除了急性心梗,但st段持续压低不回弹,这绝不是劳累后的一过性改变。
“师父看了吗?”
“发了微信,师父只回了三个字:等查房。”
七点二十五分,许嘉音出现在急诊科走廊。
她换了一件乾净的白大褂,头髮扎得比昨天更紧。右手拎著平板电脑,左手捏著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行距不足三毫米。她做了一整夜的作战地图!
“早。”许嘉音在护士站前站定。
“早。”萧明哲指了指走廊尽头,“查房七点半开始。周老师一般踩点到,有时候迟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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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
“他说过,主任查房才需要准时。副主任查房提前到,那是给主任添堵。”
许嘉音没接话。
七点三十一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传来。
周悬左手拎著保温杯,右手插兜。白大褂没扣,里面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保温杯上贴著一张粉色贴纸,画著一只歪歪扭扭的鱼。那是周小果的作品。
“开始吧。”周悬走到护士站,抽出住院病歷翻了两页。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赵铁柱凑上来:“师父,三床的胸痛,肌钙蛋白阴性,st段还压著。”
“知道了,先看別的。”
查房队伍往病房走去。周悬走在最前面,赵铁柱和萧明哲护隨左右。许嘉音跟在最后,和顾鹤鸣、陈锐鸣隔了三步距离。
一床,脑梗后遗症。周悬翻了眼瞼,调整抗凝剂量。三十秒。
二床,慢阻肺急性加重。他听了双肺呼吸音,把雾化方案换成了联合用药。问了一句“昨晚睡著没有”,病人说睡了四个小时。“比前天多一个小时,继续。”四十五秒。
到三床了。
病人姓刘,六十七岁,退休水泥厂工人。他坐在床上,精神还行,但脸色偏灰。床头柜上放著一盒速效救心丸,拆了,但没吃。
“刘师傅,胸口还疼吗?”周悬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
“不咋疼了,就是闷。”刘师傅拍了拍胸口,“跟堵了块东西似的。”
“堵在哪儿?”
刘师傅比划了一下,手掌摁在胸骨左缘第四肋间。
周悬没看心电图。他蹲下身,把听诊器贴在刘师傅的胸壁上。左侧第三肋间,胸骨旁,他停了两秒。移到心尖区,又停了三秒。
他站起来,把听诊器掛回脖子上。“刘师傅,你平时喝什么水?”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赵铁柱张著嘴,萧明哲的笔悬在病歷上。许嘉音的目光从心电图上移开,死死盯住了周悬。
“喝什么水?”刘师傅愣了一下,“自来水啊。烧开了喝。”
“烧水壶里面什么样?”
“白的,全是水垢。每个月刮一回,根本刮不乾净。”
周悬转头看萧明哲:“清河市自来水的氟含量是多少?”
萧明哲脑子里飞速翻找。美国標准、中国標准、who指南——但他唯独没查过清河本地的数据。
“我……不清楚具体数值。”
“一点八毫克每升。”周悬喝了口水,“国標上限是一点零。清河水厂的出厂水常年在一点五到一点八之间波动。城南老城区的管网是八十年代铺的,到户实测经常突破二点零!”
他把保温杯递给赵铁柱:“铁柱,这个病人住哪儿?”
“城南,河坝街。”
“河坝街。”周悬重复了一遍。
许嘉音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高氟水和心臟的关係,她的知识库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周副主任。”她开口了,声音很稳,“慢性氟中毒的心肌损害,目前循证证据並不充分。2022年《柳叶刀》子刊发表过综述,结论是高氟暴露与心血管事件的因果关係——证据等级为低。”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摘要页。“影响因子,四十一点六。”
这是她十五个问题里的第三个。她原本打算等周悬诊断模糊时再拋出来,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四十一点六。”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菜价,“那篇综述我读过。第一作者是伦敦大学学院的帕特尔,通讯作者是牛津的哈里森。”
许嘉音微微一怔。他连作者都记得?
“三十七项研究,十九项来自印度,八项来自非洲。你告诉我,里面有几项是中国的数据?”
许嘉音的嘴唇绷紧了。
“零。”周悬替她回答了,“一项都没有!”
“印度的饮用水氟含量中位数是四点五,非洲有些地区超过十。他们研究的是急性和亚急性高氟暴露,样本的氟摄入量,是清河市居民的两到五倍!”
“暴露剂量差了这么大,你拿他们的结论,来套一个在低剂量环境里泡了四十年的中国退休工人?”
许嘉音没说话。
周悬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的水雾里画了一条线。
“清河疾控2019年做过普查。城南三个社区,四十五岁以上居民,氟斑牙检出率百分之六十七!骨关节异常率百分之三十四!心电图异常率——百分之二十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百分之二十一。这个数,你在任何一本顶刊上都查不到。它印在疾控中心的年报里,印刷量两百份,发给了各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那份报告的第三十八页有一组数据。长期饮用高氟水的居民,心电图st-t改变的发生率,是对照组的三点二倍!”
他用听诊器点了点三床的心电图。
“刘师傅,st段压低零点一五毫伏。肌钙蛋白阴性,三次心电图稳定不变。这不是急性事件,更不是劳力型心绞痛。”
“这是慢性氟中毒性心肌病的早期改变!”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嘉音盯著屏幕。影响因子四十一点六,三十七项研究,零项中国数据。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周副主任,相关性不等於因果性。”她的声音低了半度,但没退缩,“您凭什么排除高血压性心臟病或者冠脉微循环障碍?”
“好问题。萧明哲!”
“在。”
“刘师傅的牙齿,你看了没有?”
萧明哲一愣,弯腰凑近了刘师傅的脸。“张嘴。”
刘师傅张开嘴。门牙表面布满黄褐色斑纹,釉面粗糙,两颗下门牙的切缘已经磨损过半。典型的重度氟斑牙!
“指甲。”周悬又说。
萧明哲拉过刘师傅的手。十个指甲横纹密布,甲床偏白,拇指指甲中间有一条纵裂。
“骨关节。”
萧明哲活动了刘师傅的腕关节。屈伸受限,尺偏角度减小。
“四十年的慢性氟中毒,牙齿、骨骼、关节全有表现。”周悬拧上保温杯,“心肌是唯一能倖免的靶器官?”
他看向许嘉音。
“你那篇综述回答不了这张病床上的问题。论文是论文,病人是病人。你拿伦敦的数据治清河的病,跟拿英镑在菜市场买鱼一样——面额再大,老张也不收!”
赵铁柱差点笑出声,猛地捂住嘴假装咳嗽。
许嘉音攥著平板,手背青筋凸起。她翻开那张写满问题的a4纸。第三个问题,划掉。第四个问题,论据同样来自欧美,划掉。
“许医师。”周悬已经走向了四床。
“您说。”
“你那十五个问题,有几个是用中国病人的数据做的?”
许嘉音的脚步顿住了。
周悬头也不回,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回去数数。数完了,把没有中国数据支撑的全划掉。剩下的,明天再来问我。”
身后,许嘉音站在走廊中间。
她低头看著那张纸。十五个问题,十五条文献出处。
她从第一个开始数。《nejm》,美国多中心,划掉。《jama》,欧洲註册研究,划掉。《circulation》,日本队列,划掉。
数到第十二个,她的笔停了。
十五个问题。一个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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