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干了十二年院前急救。
这是他头一回在交接记录的“使用器材”栏里,不知道该怎么填。
担架推上救护车,搭档王磊迅速接好心电监护。
绿色波形跳出来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竇性心律,心率八十六次。
波形规整,间距均匀。
三分钟前,工作人员还说这人全身抽搐、嘴唇发紫。
那时候,他的脉搏乱得根本摸不准!
王磊蹲在担架旁,用手电筒照向患者颈部两侧。
那里有两块对称的红印,面积和冰棍包装纸一样大。
边缘清晰,中心发白,这是典型的冰敷后反应。
位置,刚好压在颈动脉竇上!
“误差不超过三毫米。”
王磊移开手电,声音压得很低:“偏左半厘米碰椎动脉,偏右半厘米压颈外动脉。这种落点精度,你在培训基地见过几个人能做到?”
李建军没答话。
他抬起患者左手腕,对著上面的针眼看了五秒。
內关穴。
竹质牙籤刺入,深度两到三毫米,刚好穿透表皮触及筋膜层。
他翻过右手腕,同样的针眼,同样的深度。
人中穴上方,还有第三个针眼。
三个点位连起来,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自主神经调控方案。
救护车呼啸著驶出游乐园大门。
王磊靠在车厢壁上,嘴里低声念叨。
“颈动脉竇冷敷,激活压力感受器,反射性兴奋迷走神经,抑制交感兴奋,降低心率。这是心內科標准化操作,教科书第九章第三节。”
他竖起一根手指:“但教科书上用的是无菌冰袋、心电监护仪,还有除颤仪隨时待命。他呢?他用冰棍!”
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內关穴针刺,调节自主神经张力。机制和冰敷颈动脉竇完全相同,这是双管齐下,从两条通路同时拉回心律。”
第三根手指:“人中穴刺激促醒,防止患者在抽搐中因意识丧失导致气道塌陷。这三针打的是组合拳,先稳心臟,再保气道!”
他放下手,感嘆道:“教科书能教知识,但教不出这种胆量。在水泥地上用牙籤还原全套方案,这手感太绝了!”
李建军拿起对讲机:“总台,石桥游乐园患者,初步诊断重度中暑並发恶性心律失常。现已转竇性心律,生命体徵平稳。”
“现场有不明身份施救者行院前急救,方式为颈动脉竇冰敷联合穴位刺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使用器材,冰棍和牙籤。”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整整六秒。
“你再说一遍?”
“冰棍,和牙籤!”
调度员没再回话,频道里只传来急促翻动纸张的声音。
患者在担架上动了动,眼皮翻开一条缝:“我……我怎么了?”
“有人救了你。”王磊一边调著输液速度一边回答。
“谁?”
“一个穿拖鞋的,抱著小孩走了。”
患者抬起手腕,盯著上面细小的针眼。
两个红点並排,像蚊子叮的,但位置比蚊子叮的要精確太多。
“牙籤扎的。”
李建军从前面探过头:“就这三针,把你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患者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救护车拐进市中心医院急诊通道。
担架推下来时,接诊医生翻开院前记录,视线在“使用器材”那一栏定住了。
“冰棍和牙籤?”
“冰棍和牙籤。”李建军递过签字笔。
接诊医生对比了入院波形和院前记录。
恶性心律失常自行转竇,没用除颤仪,没用胺碘酮,甚至没用任何专业设备!
她在病歷首页写下:现场不明身份医务人员行颈动脉竇冰敷及穴位刺激,患者恶性心律失常转復竇性心律。
笔帽拧上,她又盯著“不明身份”四个字看了很久。
“施救者什么特徵?”
李建军想了想:“拖鞋、运动裤,t恤上全是汗。三十来岁,抱著个小女孩,旁边跟著老婆。走的时候说冰棍钱找清河二院报销。”
“清河二院?”
接诊医生的笔悬在半空。
那只是个三线城市的二甲医院,急诊科从来没什么名气。
她合上病歷,递给护士:“收住院观察,重点监测心律,通知心內科会诊。”
转身前,她看向李建军:“你確定他只是个普通医生?”
李建军摇头:“我只確定他穿的是拖鞋。”
……
同一时间,距离市中心医院四公里的游乐园里,摩天轮正转到最高点。
座舱轻微晃动,果果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出一个白圆。
“粑粑!那个最亮最亮的是不是我们家?”
“那是加油站。”
“那个呢?高高的,有红色灯的!”
周悬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城北方向,一栋六层建筑的楼顶,红色十字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那是清河二院。
“那是爸爸上班的地方。”
果果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一会儿,小声嘟囔:“好小。”
“是挺小的。”
果果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周悬胳膊上,眼皮开始打架。
棉花糖的残渣粘在下巴上,她嘴角翘著,像是做了个好梦。
沈初夏从帆布袋里掏出外套,轻轻盖在女儿身上。
周悬的手机亮了。
不是萧明哲,是一个没有署名的陌生號码。
简讯只有一行字:“调查组名单里有个人,你认识。陈锐鸣的关门弟子,方旭东。”
周悬盯著屏幕,目光凝固了。
方旭东,这个名字他已经五年没听过了。
上一次听到,他正站在京城的会议室里。
桌上摊著临床数据报告,方旭东坐在长桌另一头,自始至终没替他说过一句话。
座舱缓缓下降,城市的灯光升了上来。
红十字从窗框里消失了。
沈初夏察觉到他攥手机的力道,轻声问:“谁?”
“没事。”周悬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果果在衣影下翻了个身,小手紧紧抓住了周悬的衣角。
摩天轮触底,座舱门打开,闭园的广播响了起来。
周悬单手抱起熟睡的女儿,另一只手接过帆布袋。
走出出口闸机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那个號码,发来了第二条简讯。
“他查的不是钱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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