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东的消息在屏幕上亮了三秒。
周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孙培德!
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听过了。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十年前,他还只是设备科的一个主任,靠著几条拉不上檯面的关係网往上爬。
cl-0973事件发酵的那年,孙培德在审批委员会里占了一个席位,投了赞成票。
周悬拿起笔,在带教计划表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又慢慢划掉了。
他打开手机,给方旭东回了四个字:“举报內容?”
方旭东的回覆极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草稿。
“举报称:清河二院急诊科住院医师许嘉音,在七月十四日抢救中存在超剂量用药、未履行知情告知义务等违规行为。”
附件包括药品说明书截图、患者家属口述证词。
举报人署名孙培德,以省一院副院长身份提交。
周悬看完,放下手机。
他拉开抽屉,重新抽出了那本蓝色病歷。
翻到抢救记录那页,他用食指压住“肾上腺素0.3mg肌注”那行字,停了五秒。
隨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走廊里,许嘉音正把拖把桶往杂物间搬。
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她左脚的鞋面。她没在意,弯腰把桶推进门槛。
萧明哲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和小陈说著什么。看见周悬出来,他立刻闭了嘴。
“萧明哲。”
“在!”
“去把七月十四號的抢救视频调出来。急诊大厅和抢救室的监控,从十八点四十分到十九点二十分,全部拷贝两份。”
周悬语气冷淡:“一份存科室,一份交我。”
萧明哲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对上周悬的眼神后又吞了回去。
“明白!”他转身快步往监控室走。
周悬又叫住了他:“再把当天的护理记录、医嘱单、药品出库登记全部复印一份。找小陈要,她知道在哪。”
萧明哲的脚步加快了。
许嘉音从杂物间出来,听见了后半截对话。
她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沾著拖把桶里溅出来的脏水。
“周老师,出什么事了?”
周悬看了她一眼:“没事。你地拖完了?”
“拖完了。”
“杂物间的门槛呢?上面全是灰,你没看见?”
许嘉音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確实有灰。但那是积了一个月的老灰,绝不可能是她今天该管的范畴。
她抿了抿嘴,蹲下来用抹布擦门槛。
……
周悬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老赵,忙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口音带著北京味儿:“周悬?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个人。省一院副院长,孙培德。”
周悬压低声音:“重点查他在cl-0973审批期间的投票记录,还有利益关联。”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这是要翻旧帐?”
“不是翻旧帐。”周悬靠在椅背上,“是有人替我翻了。”
“多久要?”
“越快越好!”
“行,回头给你消息。”
电话掛断了。
周悬把手机放在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泡得太久,发苦了。
门被敲了三下。
赵铁柱探进半个脑袋:“师父,许嘉音在外面,说门槛擦完了,问您还有什么活。”
“让她进来。”
许嘉音走进办公室。
白大褂袖口湿了一截,膝盖上沾著灰。她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蓝色病歷上。
周悬把病歷合上,推到一边:“坐。”
许嘉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周悬盯著她看了三秒,开口了:“七月十四號,王秀兰的抢救。你回忆一下整个流程,从患者入院到抢救结束,一步一步说。”
许嘉音坐直了。
“十八点四十一分,患者因全身蕁麻疹伴胸闷就诊。我接诊后立即採集病史,確认芒果过敏史不明確,既往有高血压、冠心病二级。”
“十八点五十三分,患者出现血压骤降、呼吸急促,判断为过敏性休克。”
“十八点五十五分,血压六十比四十。我启动抢救流程,建立静脉通路。”
“十八点五十六分,给予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大腿外侧肌注,同时开放补液。”
她顿了一下。
“十八点五十八分,备好第二支肾上腺素,准备五分钟后评估是否追加。十九点零一分,血压回升至九十比六十。”
“十九点零三分,患者意识转清。十九点零五分,家属王芳到场,我口头交代病情和用药情况,王芳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按指纹。”
周悬听完,没说话。
许嘉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周老师,是有人举报了这台抢救吗?”
周悬端起保温杯:“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右手食指在抖。”
许嘉音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袖子里。
周悬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的病歷我看了。入院记录、抢救记录、用药医嘱、知情同意书、出院小结,每一页的时间节点都能和护理记录对上。”
他盯著她:“和监控时间线对上,和药房出库单对上。”
他停了一下:“这套病歷,挑不出毛病。”
许嘉音抬起头。
周悬的目光落在她工牌上,语气和刚才催她扫地时没有任何区別。
“所以不管谁举报,举报到哪里,跟你没关係。”
“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回去把杂物间的地也拖一遍。里面至少三个月没人打扫了。”
许嘉音愣了一秒。
门外传来萧明哲的声音:“老师,监控拷好了。”
“放我桌上。”
萧明哲推门进来,手里攥著两个u盘。他把u盘搁在桌角,目光在许嘉音和周悬之间转了一圈。
周悬冲许嘉音抬了抬下巴:“你还坐著干吗?杂物间等著你。”
许嘉音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周老师。”
“又怎么了?”
“您刚才在大厅帮我处理医闹的时候,病歷翻到哪一页,您都没看,直接就念出来了。”
周悬拧杯盖的手顿了一下。
“您把我的病歷背下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我记性好。”
周悬拧好杯盖:“跟你没关係。別在这儿磨蹭,杂物间门在左手边第三个,別走错了。”
许嘉音转身出去了。
萧明哲確认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老师,孙培德这个人,跟cl-0973有关係?”
周悬把u盘收进抽屉,锁上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是您一號学员,我应该知道!”
周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告诉我,一个省一院副院长,为什么会亲自出面举报一个二甲医院住院医师的常规抢救?”
萧明哲的表情凝住了。
“他的目標不是许嘉音。”
“不是许嘉音是谁?”
萧明哲脱口而出:“是您!”
周悬没接话。
他在手机上翻出方旭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这份举报,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旭东的回覆,隔了整整两分钟。
“按程序走。核查组会调取完整病歷和监控,你准备好材料就行。”
紧接著,又来了一条。
“周悬,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孙培德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联署的还有两个人,省卫健委医政处的。”
周悬盯著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方旭东最后发了一句:“你当年在北京得罪的那些人,好像开始动了。”
周悬锁了屏幕。
他把手机装进白大褂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走廊尽头,许嘉音扛著拖把拐进了杂物间。赵铁柱追上去,递给她一副橡胶手套,嘴里嘟囔著“里面有蜘蛛网你小心点”。
萧明哲凑到窗边,和周悬並排站著。
“老师,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光靠一份病歷和监控,够吗?”
周悬没回答。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
那个北京號码,安静地躺在未接来电列表里。从三天前到现在,一共打了六次。
他的拇指在號码上停了三秒。
隨后,他按下了回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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