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这辈子只怕过一个人。
不是周悬。
周悬骂人虽然毒,但骂完会指一条活路。那个人不会,他只负责把你的自信碾成粉末,然后看著你爬起来,再碾一遍。
全院中层会议结束二十分钟后,专家团的正式名单下发到了每个科室主任的手机上。
萧明哲是从赵铁柱那里看到的。
赵铁柱举著手机衝进抢救室,满脸兴奋:“萧博士,省城来的专家团名单出了!急诊科对口的带队专家是……”
屏幕被懟到了萧明哲面前。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在三秒內变得惨白。
赵铁柱还在兴奋地划著名屏幕:“顾明远!省一院急诊科主任医师,硕导,省急诊医学会副主委!”
“別念了。”
赵铁柱抬头,发现萧明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你怎么了?中暑了?”
萧明哲没回答,他摘下听诊器,转身走出抢救室。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战,一直走到茶水间门口才靠墙站住。
他闭上眼。
记忆像一台老式投影仪,咔嗒一声启动了。
……
三年前,省一院急诊科教学查房。
顾明远站在白板前,手里攥著一支红色记號笔。
白板上贴满了实习生的诊断报告,每一份都被红笔圈出了错误。有的三处,有的七处。
其中一份报告,整页纸几乎被红色淹没。那份报告的署名,是萧明哲。
“第三段,你写『考虑急性阑尾炎』。”
顾明远的声音不高,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带著手术刀般的精准切割力。
“『考虑』这两个字,说明你不確定。既然不確定,为什么要写?写了,就意味著你要为这个判断负责。你负得起吗?”
萧明哲站在人群最前排,脊背挺直,嘴唇紧闭。
“第五段,鑑別诊断。你列了四条,漏了两条。”
“宫外孕破裂,肠繫膜血管栓塞。这两个漏诊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杀死患者!”
顾明远放下笔,转身面对所有实习生。
“你们以为急诊是什么?是来了就看,看了就治吗?”
“急诊是战场!战场上,你漏掉一颗地雷,炸死的不是你,是病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萧明哲身上。
“萧明哲,常春藤毕业,理论考试满分。”
顾明远顿了一下:“理论满分,鑑別诊断却漏了两条。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满分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萧明哲在宿舍重写了七遍诊断报告。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明远逐字审阅,又打回来四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份急性腹痛的鑑別诊断,他写了整整一周。
直到第六天,顾明远才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勾。没有评语,没有表扬,只有一个乾巴巴的对勾。
萧明哲至今记得,看到那个勾的瞬间,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连续六天的高压终於释放。那种感觉,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第一口气,剧烈到胸腔发疼。
三个月的实习期,顾明远没说过一句肯定的话。
但每一次打回的报告上,红色標註都在减少。从七处到五处,从五处到三处。
最后一份,只剩一处。那一处標註旁边写著五个字:可以做到零。
萧明哲带著这五个字离开了省一院。
此后三年,他再没见过顾明远。但每次写诊断报告,他的右手都会不自觉地攥紧笔桿。
……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许嘉音端著杯子走进来,看见靠墙站著的萧明哲,脚步顿了一下。
“你脸色很差。”
“没事。”
萧明哲直起身,伸手去够饮水机的按钮。他按了三次,手指都滑开了。
许嘉音把杯子放在檯面上,侧头看著他:“你认识顾明远?”
萧明哲终於按稳了出水键,凉水哗啦灌进杯子。
“你也看到名单了?”
“赵铁柱在走廊里喊,整层楼都听见了。”
萧明哲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猛地上下滚动:“我在他手底下实习过三个月。”
“什么感受?”
萧明哲放下杯子,看著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满分,常春藤,发了两篇sci。然后有个人站在你面前,把你引以为傲的东西一件一件拆开,告诉你每一件都不够格!”
许嘉音没说话。
“他不骂人。”萧明哲摇了摇头,“从来不骂。他只陈述事实,但事实比任何脏话都难听。”
许嘉音靠著饮水机,双臂交叉在胸前:“比周老师还难对付?”
萧明哲苦笑了一下。
“周老师骂你的时候,你知道他是在教你。他的毒舌底下有路標,你顺著骂声走,总能找到正確答案。”
他停了两秒。
“顾明远不一样。他不给路標,他只告诉你,你错了。至於怎么改、往哪走,你自己想。想不出来,就一直错下去。”
茶水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悬端著洗乾净的保温杯走进来,杯盖拧开著,里面空空荡荡。
他扫了一眼靠墙站著的两个人,径直走向饮水机:“让让。”
萧明哲和许嘉音同时往旁边挪了一步。
周悬接了半杯热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新枸杞,捏了几颗丟进去。红色的枸杞在热水里打著旋,慢慢沉到杯底。
“看完名单了?”
萧明哲点头。
“顾明远,六十一岁,带教经验二十三年,发表论文一百四十七篇,培养硕士研究生三十二人。”
周悬拧上杯盖,像在念菜谱:“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年轻医生的自信心拆成零件,然后看他们能不能自己组装回去。”
萧明哲的后背贴著墙壁,衬衫被冷汗浸透了一块。
周悬端著杯子转身,经过萧明哲身边时停了一步:“他下周一到。”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悬抬手在杯盖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那之前,把你那份急性腹痛的鑑別诊断重新写一遍。这次,我要看到十二条!”
萧明哲猛地抬头:“十二条?指南上只列了……”
“指南上列了八条。”
周悬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顾明远会要求你列十条,我要你列十二条。”
他推开门,保温杯里的枸杞晃了两下。
“到时候他拆你的报告,你至少还有两条富余的底气!”
萧明哲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凉水杯攥得死紧。
许嘉音看了他一眼,默默拿起杯子走了出去。
经过走廊拐角时,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被设为免打扰的联繫人。这次不是大伯,是她父亲。
消息只有两个字:“回电。”
许嘉音盯著屏幕,拇指缓缓按下了锁屏键。
走廊尽头,周悬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抢救室走去。
身后,萧明哲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支笔和一沓空白a4纸。
他在护士站坐下,把纸铺平,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急性腹痛鑑別诊断。
笔尖落在第九条的位置时,停住了。
他咬著笔帽,额角的汗还没干透。
指南上的八条他倒背如流,第九条是他三年前被顾明远逼出来的。
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护士站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整。距离顾明远抵达清河,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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