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说完那三个字,办公室安静了整整六秒。
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周悬的手指还搭在牛皮纸袋撕开的口子上。纸袋里那一角红色机密標记露在外面,像一道没缝合的伤口。
“赞成票。”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核实处方上的剂量。
许嘉音没有退缩。她站在门框旁,背脊绷得笔直,下頜线收紧,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查过。2014年3月15日的审批会议,出席专家七人,投票结果五比二通过。”
“两张反对票,五张赞成票。我大伯,就是那五票中的一票。”
周悬鬆开纸袋,靠回椅背。
“你查的?还是你爸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许嘉音的声音没有犹豫。
“省一院图书馆的旧期刊室,有一份內部通讯。2014年第四期,刊载了那次审批会的出席名单和决议摘要。”
“投票结果没有公开,但名单上只有七个人。两个投了反对票的人,后来都离开了北京。”
她停顿了一秒:“一个是您。另一个,我还没查到。”
周悬看著她。
路灯的光从走廊斜照进来,把她左半边脸切成明暗两块。
她的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湿。瞳仁里映著办公桌上檯灯的暖黄色光斑。
“你查这些,花了多久?”
“三天。”许嘉音说,“从被罚扫地的第一天开始。白天扫地,晚上查资料。”
周悬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保温杯晃了晃。
空杯子发出闷响。
“查到了又怎样?”
许嘉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落在撕开的封口和发黄的医用胶带上。
纸袋里的文件叠得很厚,边角已经被岁月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周老师,我大伯打电话让我回省城。”
“他说专家团入驻后会对急诊科做评估。如果我不主动走,他会用『岗位优化』的名义把我调回去。”
周悬把空杯子搁在桌上:“然后呢?”
“然后他发了一张截图给我。是一份內部討论稿,標题是《清河二院急诊科技术帮扶方案》。”
“方案里有一条:把具备省级以上培训经歷的住院医师,纳入省一院统一管理。”
“整个急诊科,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我。”
周悬拉开抽屉,把牛皮纸袋推了回去。这次他没有锁抽屉,甚至没有关上。
“你大伯的意思是,你不走,他就用行政手段把你挖走。”
“对。”
“你怎么想?”
许嘉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回去!”
四个字,掷地有声。
周悬端起空杯子站起身,走向饮水机。
热水衝进杯底,蒸汽扑了他一脸。他从口袋里摸出枸杞袋,捏了几颗丟进去。
“不回去的理由?”
“我还没学完。”
“学什么?”
“您还没教完。”许嘉音说,“急性腹痛的鑑別诊断,萧明哲写了十二条。我只能写出九条。”
周悬拧上杯盖,转身看了她一眼。
“九条?比萧明哲刚来的时候强多了。他第一次写,只写了六条,还有两条是错的。”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周悬已经端著杯子走回了桌前。
“回去睡觉。”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明天开始,你跟萧明哲一起,每天晨会前交一份鑑別诊断报告。写不满十二条,不许进抢救室!”
许嘉音站在原地,看著他已经开始翻阅邮箱里的文件。
“周老师。”
“嗯?”
“韩志彬,是不是当年投反对票的另一个人?”
周悬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韩志彬的简歷还开著。那行加粗的字被光標选中,高亮显示:2014年,参与cl-0973专项调查,任技术组副组长。
“是。”
只有一个字。
许嘉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经过护士站时,她看见萧明哲还坐在那里,面前摊著一沓a4纸。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帽被咬得变了形。
“第十二条想出来了?”
萧明哲抬头,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像一份没解完的鑑別诊断。
“腹主动脉瘤破裂。老师给的提示。”
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字跡潦草但条理清晰:“但我总觉得还不够。顾明远来了之后,他一定会问第十三条。”
“那就写第十三条。”
萧明哲苦笑:“指南上没有第十三条。”
“指南上也没有第十二条。”
许嘉音走到护士站旁边,从文具筒里抽出一支笔和几张空白纸。
“周老师说,写不满十二条不许进抢救室。明天开始,我们俩一起交报告。”
萧明哲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鬆开:“你大伯的事……”
“跟鑑別诊断无关。”
许嘉音在纸上写下標题,落笔乾脆:“先把十二条写出来再说別的。”
……
护士站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急诊大厅的叫號屏幕上,候诊人数归零。值班护士小陈趴在檯面上打盹,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底。
萧明哲和许嘉音並排坐著,各自埋头写字。
纸笔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细碎地响著。
办公室里,周悬关掉了电脑。
他把那个半开的抽屉拉出来,重新拿起牛皮纸袋。封口处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刚好能伸进两根手指。
他把手指伸了进去。
指腹碰到了第一张纸的边缘。
纸张发脆,八年的时间让它失去了韧性,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他小心地捏住纸角,抽出了半寸。
露出来的部分,是一张表格的左上角。
表格第一行印著蓝色的標题:cl-0973三期临床试验审批投票记录表(原始件)。
第二行是日期:2014年3月15日。
第三行开始是投票人的签名栏。第一个签名,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
周悬的目光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两秒。
他把纸推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老公,小果明天要带彩泥去幼儿园,你记得在超市买一盒。要粉色的,她说粉色可以捏小兔子。”
周悬盯著这条消息,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忽然鬆了下来。
他回了四个字:“买两盒行吗。”
沈初夏秒回:“一盒够了,別惯著她。”
周悬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关了檯灯。
走出办公室时,他看见护士站的灯还亮著。
萧明哲和许嘉音的纸上已经写满了字,两个人正在低声爭论。
“肠繫膜血管栓塞应该排在第七条,不是第八条。发病率更高的放前面。”
“顾明远不看发病率排序,他看致死率。致死率高的放前面,错一个顺序他能讲半天。”
“你怎么知道他按致死率排?”
“我被他讲过。”萧明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整整四个小时。”
周悬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没停。
“別吵了。按我的排法,既不按发病率,也不按致死率。”
两个人同时抬头:“按什么?”
周悬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白大褂下摆翻了个卷。
“按你最容易漏诊的排。”
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拉得很远。
“越容易漏的越往前放。顾明远要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排,你就告诉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口。最后半句话从门缝里挤进来,刚好够两个人听清。
“这是你老师教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